作者前言
接下來的兩篇故事,是我首度前往地海探索,日後並以此架空世界為背景寫了三本小說(註)。剛開始我對當地所知不多,熟悉地海三部曲的讀者會發現:巨人不知何時已在地海絕跡,談到名為耶瓦德的龍的部份則含糊不清(在格得到蟠多島會見並約束牠的數百年前,牠必定待過撒丁島)。然而龍本來就不會安於單一方向、因果相連的歷史記述。牠們自成神話,不在乎今夕何年何月、年月也留不住牠們。
〈名字的規則〉首先探究地海世界中魔法運作的基本要素。〈解縛之咒詞〉則預示了三部曲中最後一書《地海彼岸》的結尾,亡者國度的意象;它也展現了對樹木的著迷,一旦你留意,在我的作品中會四處見到它們的蹤跡。我必定是個住在樹上的科幻作家。你們其餘的人大可攀下枝幹,發展對握的拇指、直立的站姿之類的,我們這一小撮人會繼續懸吊在樹上擺盪。
譯註:這兩則短篇故事首次發表於1964年;地海三部曲出版於1969至1972年間,而這篇前言應是寫於《風的十二方角》集結出版的1975年,彼時距地海第四本小說《地海孤雛》付梓尚有16年。
他身在何處?又硬又溼的地面,漆黑而惡臭的空氣,僅知於此。加上頭痛。費斯汀躺臥在溼冷地板上呻吟出聲,喚道:「手杖!」然而赤楊巫杖並未應聲來到手中,他便知道自己身處險境。既然沒有巫杖來製造像樣的亮光,他只好坐起身子,用手指搓出火花,低聲唸出一個咒詞。火花飄散處浮現一朵滋滋作響的藍色光焰,在半空中緩緩打轉。「向上,」費斯汀令道,那光焰便搖搖擺擺地往上昇,直到照亮一穹拱圓頂,上面有扇活板門。拱頂很高,當費斯汀將知覺投射在光焰上時,他看到自己的臉在四十呎深處的黑暗中,像個蒼白小點。牆面潮濕卻沒有反光,只有魔法織覆的夜色。他回到自己的身體,說:「消失。」光焰應聲熄滅,留下費斯汀坐在黑暗中,扳響自己的指節。
他必定是被人從背後以法術偷襲。他最後記得的事情,是向晚時分走在鍾愛的樹林中,和樹交談。近來,在孤單地邁入中年後,他深感光陰虛擲、徒負力量。為了培養耐心,他遠離人煙,往訪樹木,特別是橡樹、栗樹、與灰赤楊,它們的根與流水息息相通。他以六個月未與人交談,這段期間,他忙著探究事理本源,既沒施法、也沒打擾他人。那麼,到底是誰咒縛他、把他丟進這個發臭的地洞裡?「是誰?」他向牆壁發問。一個名字逐漸在牆上成形,而後落下,像蕈傘吐出孢子,又像深黯水珠從石隙中滴落,帶給他:「伏爾。」
費斯汀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殘忍的伏爾,首次聽聞此人已是好些時日之前。據說這巫師法力高強而欠缺人性,他橫行於陲區諸島間,消解古民的功業、奴役居民、砍伐森林與毀壞田野,試圖對抗他的巫師和法師全給幽閉在墓穴裡。遭肆虐的島上逃出的難民都說:他是在夜裡乘著黑風渡海而來,身後跟著奴隸船隊,眾人所見皆如此。但沒人親眼目睹過伏爾……在諸島間不乏懷有惡意的人或生物,而費斯汀,專注於自我鍛鍊的年輕巫士,並沒特別留意這些「殘忍的伏爾」的傳聞。思忖自己未受考驗的力量,他心想:「這個島有我守護。」然後便回到橡樹與赤楊旁,聆聽風吹拂樹葉的窸窣,感受從渾圓樹幹到枝頭梢尖的成長韻律,品嚐葉幕下灑落的陽光和根脈間洄流的暗水~~它們現在怎麼樣了?他的樹林、他的老夥伴,會不會已經遭到伏爾的毒手?
費斯汀振奮精神,站起身來,以僵直的雙手揮畫出兩個動作,高聲喊出名字,一個足以斷鎖破門、瓦解任何凡俗囚牢的名字。但地牢的牆壁無動於衷。它的磚牆浸滿暗夜與建造者之名,再也聽不見其他字句。於是那名字在地洞間來回返響,震得賈斯汀耳朵發疼,不得不跪下來用手臂護著頭,直到聲音在窖頂中消散。這場法術反衝令人身子發顫,於是他先坐下,沉思。
如傳聞所言,伏爾力量強大。在他的土地上、在這座以法術建造的地城中,他的魔法足以抵擋任何正面攻擊,而費斯汀失去巫杖,力量隨之減半。但他還保有僅存乎自身的力量:投影與變形,是監禁他的人無法奪走的。於是,他揉揉自己加倍發疼的頭,然後身形融化,無聲無息地,化為稀薄的霧氣。
那陣霧柔緩地飄離地板,曳著長長的尾跡,沿濕滑的牆壁上昇,在拱圓頂與牆的交會處找到一道縫隙。霧氣可以一小滴一小滴地滲過去。當大部分的霧通過時,突然一陣熱風襲來,焦灼得有如來自鎔爐,一面驅散霧珠一面烤乾它們。那團霧趕緊將自己吸回拱圓頂內,繞著圈回到地面,回復費斯汀的形體,躺在地板上喘息。對於像費斯汀這種內省性格的巫士,變形會帶來情緒上的負擔,特別是當他險些以幻化的外形橫遭非人的死法,那驚嚇可真是駭人。一時半刻間費斯汀只能躺著不動。他也生自己的氣,畢竟,化為霧氣逃走是很容易猜到的念頭,每個傻瓜都會的伎倆,想必伏爾早已備妥熱風等著了。於是費斯汀將自己縮小成一隻黑色蝙蝠,飛上屋頂,再化為一陣清風穿過縫隙。
這次,透明無色的他將自己輕輕地吹進一間廳堂裡,發現面前有扇窗戶,隨即有一股尖銳的危機感逼近。他趕緊將自己聚攏起來,想到什麼就變什麼、任何緊實的小東西都好~~於是他變成一枚金戒指,恰恰趕在凜冽的旋風颳起之前。這陣強勁的突風原本會吹散他空氣的形體,攪亂成一股無法復原的亂流,此刻卻只是稍稍吹涼了戒指。他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面等待寒風停歇,一面思量著哪種形體能最快去到窗外。
但他錯失良機。當他在地上滾動時,一個塊頭碩大、面無表情的巨人踏著轟隆的腳步橫越地板,停身捉住疾滾的戒指,拾進石灰岩般的大手掌中。巨人跨步走向活板門,抓住鐵把手、低聲咕噥開門的咒詞,然後舉起門板將費斯汀丟進黑暗裡。他直直落下四十呎,叮噹一聲著地。
他恢復原形,坐起身來,苦著臉揉按瘀青的手肘。空著肚子變形真是難受。他懊惱地想念他的巫杖,有了它,想召喚多少晚餐都成。現在他只能改變自己的形體、或運用少許法力,但無法變出其他實質的東西~~無論是發出閃電、還是召來一塊小羊排。
「要有耐心。」費斯汀告誡自己。待呼吸恢復平順後,他把自己的身體分解成無數的細小油氣粒子,變成炸小羊排的香味,再次飄出縫隙。看守的巨人嗅聞空氣,才剛起了疑心,費斯汀已經聚成一隻隼,拍翅直朝窗口飛去。衝向他的巨人差了幾馬具哩,扯著粗破嗓子大吼:「那隻鷹!抓住那隻鷹!」隼一個俯衝飛離了滿佈咒語的城堡,朝向西方,朝向屬於他的森林。陽光和閃耀的海面令他目眩。費斯汀乘風而行,像支飛箭,但一支更快的箭追上他。他哀鳴著摔落,太陽、海水和塔樓在他週遭旋繞,然後消失。
他再次在地牢的陰溼底部醒來,雙手、頭髮和嘴唇都被自己的血沾濕。那支箭射中他身為隼的羽翼、身為人的肩膀。他靜躺著,呢喃出癒合傷口的咒語,不久便能坐起身,集中心思施用一個更為深入、持久的治療法術。但他流了很多血,也伴隨著失去相應的力量。一陣寒意直透入骨髓,即使治療法術也無法回暖。當他點起光焰、照亮發臭的空氣時,眼中仍見到暗影~~那是當他凌空飛行時所見到的黑霧,正迫近他家鄉的城鎮、以及他的森林。
他必須起身保衛這片土地。
但他既虛弱又疲倦,已不能再嘗試直接脫逃。他對自己的法力太自負,以致虛擲力氣。如今無論他化為何種形體,都同樣虛弱,只會再次被捉回。
他蹲伏著身,打了個寒顫,一不注意小焰團便一聲熄滅,只殘留些許沼氣。那氣味令他想起從森林邊緣延伸到海濱的大片濕地,人跡罕至,只有天鵝在秋天時悠然飛臨,是他鍾愛的去處。那兒還有眾多小溪,穿梭在水塘與長滿蘆葦的小島間,輕快安靜地奔流向海。噢,真想化作溪水中的一條魚,若能溯流而上到森林裡的源頭,那該有多好。待在樹影之下,在赤楊樹根間的清幽止水中,安然藏身……
這魔法高深奧妙。要實現這法術,費斯汀必須宛如流放之人,衷心思慕家園的泥土與流水;以身處險境之心,去渴望再次看見屋前的門檻、每日進食的餐桌、以及臥房窗外的長凳。返家的祕法,唯有卓越的法師得以領略,其餘人只能尋覓夢中。而費斯汀,站立在黑色的圍牆中間,任由骨髓中的寒意悄悄爬進神經和血液裡,開始聚集他的意志、他的心願,直到彷彿有一盞明燈在他身體裡照耀,深奧而沉靜的魔法也隨之啟動。
牆消失了。他的身形融入土地中,以岩脈為骨、伏流為血,草木的根是他的神經。他像個盲蟲般在地底下緩慢西行,身前身後僅有黑暗。接著,他的腹背同時拂過一流清涼,有如持續不歇的撫弄,富有力道卻又不粗蠻。他用身體側邊品嚐到水的滋味、感受水的流動,在無瞼的眼睛前是一片深黯的湖水,一棵赤楊的板根穿插其間。他像支銀白的鏢般衝入陰影中,終於重獲自由,回家了。
清澈的泉水源源不絕地湧現。他停在池底的細沙上,讓流水的清涼緩和傷口、帶走他體內陰森的寒意,效力更勝治療咒語。但當他正安靜休止時,地表傳來振動,有踩踏草木的聲音。是誰在他的森林裡走動?他此時倦於改變身形,便將他閃閃發亮的鱒魚形體躲藏在赤楊樹根的拱穴裡,靜觀其變。
粗厚的灰色手指伸進水中探索,攪起混濁泥沙。在水面外的朦朧景物中浮現數張模糊的面孔,空洞的眼神一時消失、又重新出現。手和網子接連闖入水中,錯失目標,再次落空,然後他就被捕離水面,在空氣中扭動身子。他試圖恢復原本的形體,但返家的咒語束縛住他自身。他只能困在網子中掙扎,在乾燥光亮的空氣中艱難吸氣,彷彿溺水般受苦,接著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過了好一陣子,他隱約察覺自己恢復了人形,喉嚨被灌下某種又嗆又酸的液體。又經過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面朝下趴倒在地窖的陰溼地板上,重回敵人的掌握之下,且雖然還能呼吸,卻也離死不遠了。
如今寒意傳遍全身。伏爾手下的那些巨人必定壓扁了鱒魚脆弱的身體,只要他一動,胸腔和一隻前臂就刺痛不已。他只能躺在漆黑如夜的井底,身軀殘破,虛弱不堪,體內無任何法力可再變形,逃脫的方法則僅剩一種。
費斯汀躺著不動,幾乎快要失去痛楚的感覺,心裡卻想:為何他不殺我?為何他要留我活命?
雖然我不剩半點力量,他仍然害怕我。
聽說那些被他擊敗的巫師、或有法力的人,都關在像這樣的墓穴裡,苟活一年又一年,徒勞無功地嘗試脫逃……
但是,假若有人選擇不再活下去的話?
費斯汀下定決心。最後一刻他想:如果他錯了,人們會當他是懦夫。但他沒在這想法上逗留太久。將頭偏向一側,閉上眼睛,做最後一次深呼吸,然後他輕聲說出那只能說出一次的,解縛的咒詞。
這並非變形咒,不是帶來變化。他的身體:修長的四肢、靈巧的雙手、樂於欣賞樹木與溪水的眼睛,都躺著沒變動,只是靜止著,靜止不動且全身冰冷。但四周的牆消失了,魔法打造的地牢消失了,廳房和塔樓、森林和大海、向晚的夜空,全都消失了。費斯汀則是沿著長斜坡走下生世的山丘,走在未曾見過的星空下。
活著的時候他力量強大,如今也尚未遺忘。走在陰森的荒涼土地上,他明亮如燭焰,想起未竟之事,便大聲呼喚敵人的名字:「伏爾!」
受到召喚的伏爾無法抵抗,被迫來到他面前,在星光下顯得蒼白臃腫。當費斯汀逼近對手時,他彷彿被炙燒似地畏縮尖叫、轉身逃走,於是費斯汀緊跟在後。他們追逐了很長一段路,途經死寂的火山、橫渡乾涸的熔岩流,身後高聳的火山錐直指無名的星空。他們也跨越連緜起伏的靜默丘陵,穿過長滿烏黑矮草的谷地。遇到城鎮,有時從旁繞行,有時沿著陰暗無明的街道前進,兩側房屋的窗戶後皆無人影。星星懸在夜空中,不昇起,不沉落。此地一切固定不變,白晝永不來臨。然而他們繼續前進,費斯汀始終將敵人驅趕在前,直到抵達一處枯旱溪床,很久以前曾有一條來自生命國度的河水流經其中。溪床上,在堆積的圓滑岩塊間,橫放一具無生命的身體:一個衰老的男人,赤裸身子、空洞的眼神凝望著不逝的星空。
「進去。」費斯汀說。陰影般的伏爾不住嗚咽,但費斯汀再次近逼,伏爾只好畏縮地屈身,從張開的嘴進入他已死的身體。
那屍體即刻便消失了。不留任何痕跡,只有乾淨的圓石在星光下微微閃爍。費斯汀凝立不動,片刻後才在那些大岩塊間坐下來休息。休息,還不能睡;他必須在此看守,直到伏爾被遣回墳墓裡的屍體化成塵土,邪惡的力量被風吹散,被雨水沖往大海。他必須監視這個地方,在此死亡曾找到返回另一片土地的途徑。現在的費斯汀很有耐心,無盡的耐心,在這河水不再流淌的岩石間,在這遠離海岸的國度的正中央,守候著。頭頂上的星空停滯不動,當他望著那些星星,悄悄地、非常緩慢地,他開始遺忘,忘了溪水的潺流聲,以及雨滴拍打樹葉的聲響,在那生意盎然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