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裝出發時,繚繞林間的霧氣早已隨風散逝,燦爛的陽光將山色照得一派清新翠綠。不出半天,馬車已經走完了曲折彎繞的山路,通過驚險的峭壁懸崖之後,抵達了一處開闊的谷地,眼前是一座形勢巍峨、群峰崢嶸的山嶺——八準嶺。
此嶺形勢巍峨,群峰崢嶸,由東向西迆邐聳起,最西端絕壁斷然,下有湍急的山溪,東尾則隱沒樹海間。兩側支陵紛出,成扇狀展開,前端有大小不等的碧潭數池,恰成一弧形拱衛嶺南。全嶺恰如堪輿論述所言:展羽翼而似鼓波瀾,飛龍是也。
方禮桓親眼見得,忍不住喝采道:「好一條飛龍!」
「龍!」荔綉聞言,趕忙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四處張望。「在哪兒啊?在哪兒啊?」
「傻姑娘。」葉照容笑道:「風水師所說的龍,是指山勢而言。」
荔綉先是發楞,待她搞清楚葉照容的意思後,頓時大失所望:「難不成先前甘姊姊所講的『龍』,就是指那座奇形怪狀的山?」
「那倒不是,」甘棠解釋著,「方少爺當初開出的條件,是要找近百年來有龍現身於人前的傳聞……妳看到那十幾個水潭了嗎?此地傳言三十年前有當地人見到龍在水潭內來回游動,那條龍通體松綠色,長約十餘丈,而水潭像是彼此相通似的,龍在各潭之間來去自如,不須現身水面。」
順著甘棠所指的方向望去,可以見到十餘個水潭或大或小,前後有致地分佈在近山腳處,外側則有一條溪水環繞,是一片低窪的濕原。潭間水草茂盛,潭中水色則墨綠濃濁,不見一絲波光,恰和外側灩瀲的溪水成強烈對比。
荔綉遙遙盯著那些水潭瞧,一臉懷疑道:「那些水潭看來很淺啊,怎能容下整條龍?」
方禮桓搖頭晃腦地誦道:「古人云: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龍通如意變化,可長可短,有時就連山邊的小泉水,也能住著百丈長龍呢。」
不過方禮桓來此的目的本就不是真龍,而是要觀看地龍,也就是風水師所習稱的龍脈。京城方家子弟在成年之時,有一項考覈之儀,就是要找到一處未曾在典籍上留下記錄的龍脈。但方家已有三百餘年歷史,長年致力於收集各地山川圖表,收藏之豐古今罕見。想要再找著未為人知的龍脈,已是越來越難。
所幸地理風水也並非萬年不變。龍脈為地氣匯聚之處,附近常有應靈之水,向來是真龍擇居時的上選之地,不過既然龍脈有限,年輕一輩的幼龍便未必能找到現成的龍脈,只好尋找有潛能的山川形勢,自力移山拓水,逐漸改變附近的地貌,大約費時百年,龍脈便大致有了個雛形。
方禮桓之所以要探詢百年內有龍出沒的傳聞,目的就是要找出晚近才由幼龍塑造的「雛龍脈」。就像眼前的八準嶺,雖然遠觀已具有飛龍之勢,但龍腹山坡處有泉水自巨岩縫中湧出,而兩棵千年灰松生於龍爪的前端,都是龍形未完滿的徵兆。
不過對方禮桓來說,龍脈是否完滿成形並不重要。一來覈儀已可交差,二來成形中的龍脈地氣靈動非常,反倒比已成形的老龍脈更有可觀之處。於是他決定當晚先在潭邊附近擇地紮營,第二天再登上龍首的崖頂瞧瞧。
尋找一塊適合紮營的乾地並不是難事,但明明眼前有很多水,就是沒有能夠喝的水。負責提水的荔綉不由得為此大感苦惱。
首先是眼前一窪窪的水潭。這些水潭大都只有一兩尺深,潭底滿是淤泥,連帶著潭水也都混濁了,而且要靠近岸邊還得跨過一大片茂密的水草,而這些水草都是長在爛泥中。荔綉看了看自己的繡花鞋兒,聳了聳肩,將目光改投向遠處湍急的溪水。
這條山溪是從更遠的深山處一路流奔而來。荔綉瞧見那拍在溪邊岩石上的潔白水沫,細碎飛散像雪花一般,更毫不懷疑那溪水一定是千年寒冰融化成的雪水,想要煮開恐怕得多耗幾把柴火吧。一想到此,她便躍躍欲試地搜尋著能順利通往溪邊的路徑。但從她所在之地到溪邊百餘丈,不是潭水就是爛泥,以及更多被水草遮住之處,根本分不清是屬於哪一種。最後她嘆了口氣,提著空水桶回到營地。
這會兒的營地裡,方禮桓正興奮地對葉照容辨析眼前景物的風水特徵:「……妳看這裡山形尖銳陡峭,金氣循脊而下,應潤下之性而轉為水,恰如泉出龍嘴。但前有泥野縱橫,水為土所蘊則腐,所以需有一點聚成靈水,謂之龍珠……」葉照容則頻頻點頭稱是。
甘棠已經準備好了柴米鍋瓢,見到荔綉,便皺起眉頭道:「怎麼提了個空桶回來?」
「那邊都是泥漿水啊。哎,還是甘姊姊妳喜歡吃帶泥巴香味的黃土飯嗎?那我這就去提……」
「欸,免了免了。」甘棠一把拉住荔綉,將她身子轉了個方向。「到山邊找泉水去。」
但是荔綉這一去,卻是久久不回。甘棠又是焦躁又是疑慮,只好進樹林裡去找荔綉。她還順手拿了個鐵鍋,以便找到泉水時能順便舀一些回來。結果走沒幾步,卻發現荔綉蹲在一個小池塘旁邊。
「妳在出什麼神……」甘棠氣沖沖地湊上前去,正想往荔綉頭上一敲,無意間瞥見池塘裡的玩意,竟也停下腳步仔細觀看。
那是一個深藏在樹林間的小池塘。水塘不過七尺見方,但池水清澈無瑕,池底彷彿鋪了一層晶瑩的白霜似。更奇妙的是水塘中有兩條雪白色的鯉魚悠遊其中,每隻都有兩段手肘那麼長。
「甘姊姊,妳看、妳看!」荔綉興奮地喊著,「妳說這麼大條鯉魚,在這小池子裡是怎麼活的?」
「會不會是山洪爆發時,給沖上岸來的?」甘棠隨口推測。她抬頭環顧池塘周圍,樹木出乎意料的茂密,池塘離河岸甚遠,而附近也沒有山泉的痕跡,真不知這池水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她蹲下身來,用手舀了一點水沾在嘴唇上,發現池裡的水不但沒有濁泥味,還出乎意料地甘甜。
「味道如何?」荔綉好奇問道。
「嗯,我們可以用這池子的水煮飯。」甘棠將鐵鍋放進池子舀水。
沒想到鍋子才剛接觸到水面,周圍的水竟突然翻騰起來,成堆氣泡湧出水面啪啪作響。甘棠吃了一驚,鬆手將鍋子掉在水裡。這下子整個池塘更像是放在宮裡的巨鍋上煮滾了似的,剎那間濃濃的蒸汽四下瀰漫,燙得荔綉和甘棠都睜不開眼。
等到蒸汽散去,她們兩人再定睛一看,整個池塘的水早已整個給蒸發殆盡,兩條鯉魚硬僵僵地躺在池底,看來是給煮熟了。鐵鍋則斜斜地倚在一旁。
「喲,這玩意該不會是『煮海鍋』吧?」荔綉好奇地伸手去觸碰鐵鍋。出乎意料地,鐵鍋不但不燙,還有些冰涼涼的。
甘棠情緒有些慌亂:「剛、剛才到底怎麼回事?」
荔綉神情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下,忽地面露喜色道:「我找方少爺他們過來瞧瞧!」說著一溜煙就不見了。
不過方禮桓一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煞時變得極為難看:「老天爺,這該不會是『鯉穴』?」
「剛才池子裡確實有兩條鯉魚。喏,還在那兒呢。」
荔綉好心地指了指。沒想到方禮桓突然大吼,把她嚇了一跳:「妳知道你們幹了什麼事嗎?這是『龍珠』啊!你們壞了整個龍脈的風水啊!」
「龍珠?」荔綉一聽,趕緊蹲下身來盯著池底看,顯然是期待能從裡頭撿到一兩枚夜明珠。方禮桓氣得又想罵人,卻給葉照容按住肩頭,要他冷靜一下。甘棠趁機要葉照容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事情。
「從風水上來說,一條龍脈的行氣流動有一定的走向,尤其常常會在龍首附近匯聚成一點,風水師稱之為『穴』,又稱之為『龍珠』。穴點所在之處會有一些珍奇的變化,例如水行聚集者,會形成一個水塘,裡面有些不尋常的魚甲類。」葉照容說著瞧了池底的死鯉魚一眼,「就像這個樣子。」
甘棠有點怯怯地說:「我們又沒做什麼,為何會……」
「還說沒做什麼!」方禮桓又大聲道:「你們把鐵鍋丟進池裡……」
葉照容又按住方禮桓的肩膀要他住嘴,然後繼續道:「這龍脈尚是雛形,行氣的走向不穩。你們將鐵鍋放入池中,應了五行中的金生水,讓聚集在此的水行頓時過旺,所以都逃散掉了。」
其他三人聽了不由得面面相覷。莫昔午問道:「那該如何處置?」
「這條龍脈,大概五十年內無法回復舊觀。」葉照容嘆口氣,看著方禮桓,示意要他做決定。方禮桓強忍著怒氣,咬著牙道:「還能怎辦?明早我們就啟程回去吧……」
五人,不,四人垂頭喪氣地走回營地旁(荔綉乍見新奇事,興奮之情可還溢於言表呢)。突然間,不遠處的水潭上傳來一陣水花飛濺聲,像是有船隻航過水上似的,但此間地處深山,附近又沒有人家,哪來的船隻呢?於是他們機警地趕出樹林,察看是怎麼回事。
水潭裡面並沒有舟船,卻有一隻渾身碧綠的潭龍在水中矗直了身子,神情兇惡地瞪著他們。他露出水面的部分約有四丈長,身周有三尺粗,渾身覆蓋著如青玉般的鱗片,鱗色晶瑩而滑潤如新芽,雙眼炯炯如熒惑,兩條龍鬚無風自揚,是一隻年輕的龍。
這年輕潭龍的身子還有一大段藏在水中。原本那裡是一池深不過三尺的淺水潭,現在卻顯得黝黑而不見底,紛亂的泡沫急躁地擠竄而出,夾雜在渾渾滾水之間,讓水面翻騰不止。
如果說人的怒氣像是烈焰,那麼龍的怒氣就是沸騰的滾水了。
「哇!是真的龍耶!」荔綉興奮地向前跑去。然而她才奔出沒幾步,便手腳僵硬地停了下來。其他人也都感到一股無以名狀的威壓感,腳底硬是像生了根似的連半分都移動不了,只能蒼白著臉,睜大眼睛盯著龍看。
「就是你們壞了我居處的風水?」潭龍的話語聲宛如暴吼。一股無可抵禦的恐懼感襲向五人,在龍威的壓迫下,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幾乎無法回話。
「請……請原諒,我們並……不知情。」莫昔午勉強擠出一句話來。
「你們承認了!」潭龍咆哮道:「這龍珠池花費了我五十年的光陰才凝聚而成,恰好符合凡人一生的歲月,就用你們的命來抵償吧!」
葉照容強壓恐懼,竭力思索著是否還有逃生之道。世間萬物一物剋一物,龍雖然法力高強,必然也有厭勝之法,若能暫時剋制住他,至少還可以爭取逃走的機會。然而她心有餘卻力不足,甚至連伸手到懷裡掏一張符咒都作不到。
潭龍又咆哮一聲,似乎準備動手了。荔綉蒼白著臉泣求說:「龍爺您息怒!龍珠池又不是我攪壞的,為什麼要連我一起殺呢?」
「你們都是一夥的,哪有什麼差別?反正都是沒用的東西,乾脆一起殺了還乾淨些!」
「我才不是沒用的東西,我……我會說故事!」荔綉急著爭辯:「我講個很好聽、非常好聽故事給您聽,您如果喜歡的話,就請饒小丫頭一命吧!」
這倒是個出人意料的提議。潭龍撇撇頭問:「妳要講什麼故事?」
「哦,那是一個和龍有關的故事……」
「放肆!」潭龍猛然渾身一震,水面激起青白浪花,吼聲在山谷間迴響。「你們凡人的故事都在污衊龍的名聲!壯士殺蛟、八仙鬥龍王、書生煮海、還有數不盡的賤民化龍……」
「才不是!」荔綉竟然跟龍搶白,「不是不是!我要講的是我們說書人彼此相傳的故事,依例是一口一耳相傳,以備有朝一日碰到龍生氣時,可以向龍討饒用的,龍爺你一定會喜歡!」
潭龍頸子往後一縮楞在那兒。他大概從來沒想過會有這種事,倒真的被激起些許興趣來了。
「那我要開始講囉。」荔綉也不等潭龍置可否,便自顧自地朗聲說起書來。「這故事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那個年代……」
不過荔綉說話的聲音依舊有些顫抖。潭龍兩鬚一甩,索性伸出龍爪朝荔綉指了指,把她身上的龍威壓迫給解除了。荔綉臉色瞬時恢復紅潤,笑道:「這樣好多了!」於是她甩甩手腳活動筋絡,踮了幾個小巧步,準備講一個科白雙全、唱作俱佳的好故事。
「那個年代,人間還沒有王朝,天地之間也還能互相往來,九州中土上到處有神獸漫遊。而住在江湖河海中、各據一方的龍族,則是正激烈地爭奪著水中的霸權。黃河的龍侯們打得可熱鬧了,他們在河水裡翻滾纏鬥,攪得河水混濁渾黃,到今天都還清不下來呢!不過我們要講的故事不在黃河,卻要往南更行千里,來到滔滔江水日夜東流的長江,遊歷那物產豐富的蜀中天府之國,也尋訪那湖澤遍佈的楚國舊地。
「在當時,漢水不叫漢水,而叫滄浪之水;從江陵注入長江,而不是在今日的江夏。那時的洞庭湖更是大著呢,南北兩岸足足有今日的兩倍遠,滄浪水和洞庭湖可說是直接連通成一氣了。那時的洞庭君野心勃勃,藉著水脈相通的名義,一再要求滄浪君稱臣於他,但家世久遠的滄浪君總是高傲地拒絕對方的要脅,因此啊,雙方之間每隔個三年五年就要大戰一場!
「看哪,那洞庭君不愧是一方霸主~他身披滄海靛鱗甲,爪握萬砂平洋珠,張口一吼,百里沃野便化為一片汪洋。但滄浪君更是英雄氣概~一襲綴銀夜墨袍,兩柄追星奔流斧,橫手一揮,滾滾濁流便可衝倒城牆。兩位龍侯武藝智謀各有所長,每次交戰,滄浪君與洞庭君捉對廝殺,總是鬥了個不相上下。
「雖然主將勢均力敵,可那洞庭湖終究水鄉遼闊、兵多將廣,又有湘資沅澧四侯助陣,滄浪軍勢單力薄,往往抵敵不住、節節敗退。所幸,每當戰況緊急之時,遠在川蜀的嘉陵君總是會率軍直下三峽,馳援滄浪!
「那嘉陵君也是一方豪傑~看他渾身赤鱗閃耀如火、目光炯然如炬,寶劍『夔牙』足以劈山斷崖!他的親妹妹遠嫁滄浪之水,與滄浪家結了姻親之好,因此每次兩軍開戰,他總是義不容辭揮軍相助。洞庭君一拳難敵雙掌,每次出兵總是未盡全功,無法克敵制勝。滄浪與洞庭之間就這樣爭戰不已,持續了將近千年的光陰。但是有一天……」
荔綉講到此停頓了一下,彷彿刻意要吊人胃口。她環顧四周,確定每個人(也包括龍)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她說書,才滿意地繼續開口:
「有一天,三峽突然斷流了!
「沒錯,就是那穿越重巒疊嶂的巫山,險峻奇絕的三峽斷流了!那水勢如萬馬奔騰、浩蕩無儔,出峽之聲足以傳遍千里的三峽斷流了!不過幾日功夫,寬闊的河床上連個涓涓細流也都沒留下。滄浪君自然是慌張不已,連忙遣人調查,但差出的人馬還來不及走出宮門,洞庭君便已率大軍翻越邊境,目標正是直取滄浪宮!
「這次洞庭君可真是有備而來,軍勢是前所未有的壯盛,簡直全洞庭湖的主河旁流都已傾巢而出。滄浪軍雖然奮勇抵抗,但敵我人數懸殊,加上洞庭軍逆流仰攻大佔地利之便,而滄浪軍一向仰賴的嘉陵軍卻在斷流三峽的另一頭,遲遲無法派軍助陣。經過了數個月的血戰之後,洞庭君終於取下了滄浪君的首級,攻入了位於秦嶺下的滄浪宮。
「到了最後關頭時,滄浪夫人在眾家臣的拼死護衛下,攜著最年幼的稚兒,駕起雲霧翻山越嶺,逃往自己的娘家投奔親兄嘉陵君。但龍本是水族,駕起雲霧離水騰空,實際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而滄浪水與嘉陵江之間的大巴山又是那麼的高,雲霧每越過一座座山峰,都會降下一陣陣大雨~~要知道每一陣雨,都是滄浪夫人的血淚啊!所以當她終於抵達嘉陵江畔後,氣力用盡加上過度悲慟,很快的就去世了。
「嘉陵君傷心之餘,更是悉心扶養妹妹的稚兒長大。很快地,三百六十年過去了,小小的幼龍也長成了身驅修長、鱗甲密實的青龍。他心思靈巧、體魄健壯,正是繼承了能征善戰的滄浪君之血統啊。嘉陵君見時機成熟,便帶著應到大巴山麓的溪澗中去祭拜滄浪夫人的墳墓,並將他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應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後,趴在滄浪夫人的墓前大哭了一場,然後請求舅父助他打敗洞庭君,為父母復仇。嘉陵君為了試探應報仇的心志是否堅定,故意嘆息說:『今日三峽閉塞,長江之水逆流蜀地,就如同長江黃河的分隔一般,已無法再與巫山外的洞庭君爭戰了。雖然我想為妹子夫妻報仇,卻也是力不從心啊!』
「應卻豪氣萬千地說:『三峽曾經暢流,就能夠再開通。今日巫山阻我為父母復仇,那麼我就要劈山闢峽,乘滔滔洪浪而下,直搗洞庭龍宮!』
「嘉陵君很佩服應的勇氣,便告訴他說:『如今三峽分別被三種事物所阻斷,三物若是不能同時開通,則江水不能復流。我現在將我的寶劍夔牙交給你,助你通過第一峽,但往後兩峽則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倆在此立誓:待有三峽開通之日,便是洞庭君俯首投降之日!』於是應拜別舅父,帶著寶劍便出發了。
「應熱切的復仇之心驅策他兼程趕路,不出數日已來到了三峽入口。在那兒他見到了高聳入雲的巫山,以及恰似一斧劈山、兩側峭壁拔千丈的瞿塘峽。山壁之間卻是一塊巨大無朋的百丈頑岩,宛如陡峭的峻嶺倒插入深谷之中,將江水硬生生地給阻了回來。
「在那頑岩之前,有一名人類男子愁眉苦臉地踱步著,彷彿正煩惱著什麼問題。應上前與之攀談,得知那人名叫『禹』,奉了人間舜帝之命前來治理蜀地洪水。他勘察全蜀境的地勢,發現唯有將江水從此處疏導而出才可徹底平伏水患,但卻對眼前的巨大頑岩束手無策。
「應聽罷笑說:『無妨!我舅父嘉陵君賜我寶劍,正好一試威力!』說著便朝頑岩揮出一劍。那夔牙乃是以上古神獸之骨所製的神兵,劍身蘊含著千鈞萬雷之力,足以撼山崗、移城池。只這一揮,便將百丈頑岩化為粉碎!
「禹看了大為嘆服,連忙向應叩謝道:『拜君所賜,蜀地人民從此能安居樂業……』應卻阻止他說:『別急,還有兩峽未開,江水仍無出路,水患也就未解。』禹吃驚問道:『尚有兩峽?卻又各為何物所阻?』應則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倆目的一致,不如互相合作,共思開峽之法。』於是應和禹便一同向巫山深處前行。
「瞿塘峽開通之後,江水一下子湧了進去,像是急著趕路似的。於是禹造了木筏,應順水推舟,就這樣一口氣行了百餘里遠,很快就到了巫峽的前緣。此地兩側群峰秀美,江水曲折環繞、左彎右拐,繞著繞著水流竟越來越緩、越來越淺,木筏也擱淺了。前頭只見得乾裂的河谷、枯白的殘樹,和一股逼人的熱風!」
荔綉講到這兒又暫時停了下來,似乎接下來的巫峽更為驚險,要讓聽者有個喘口氣的機會。一旁的其他人(也包括龍)個個半聲不吭,只屏氣凝神地盯著她、見她左顧右盼地揀了個木頭水桶拿在手中。
「應和禹只得步行繼續前進。那空氣既熱又乾,像是當年十日共天般的大旱。禹只走得汗流浹背,那汗水還沒滴在沙地上便給蒸發了。應倒是半滴汗也沒流,然而他只覺得力氣一點一滴地流失了,雙腳軟得站不住,一個踉蹌跌了跤撲倒在地。這下可好,渾身的力氣就這麼猛然全都消失不見了。
「禹看了大吃一驚,忙問道:『應兄,你怎麼了?』應只是模模糊糊地呻吟著『我口好渴……』但這天旱地燥的當兒,該上那兒去起水啊?禹只好將應安置在一處有遮蔭的岩棚下,自己則趕忙跑回木筏擱淺的地方去取水,只是應眼看著是撐不到那時候了……」
荔綉說著從衣裳裡掏出一條絹巾,然後彷彿絹巾上繡了什麼有趣的花樣似的攤了開來,翻來覆去地給大家瞧瞧。
「等到應清醒的時候,卻看到一名貌美的仙女在綢緞上刺繡。她纖巧的手指一針針地繡出了一隻雄壯修長的青龍~~咦?應瞪大眼睛一瞧,才發現仙女繡的竟然就是自己呢!原來他成了綢緞上的繡花龍了。
「仙女知道應醒了,便對他說:『我剛剛看見你奄奄一息,很是可憐,便將你的魂魄繡進綢緞裡。你瞧,那是你的身軀呢。』應聞言回頭一看,只見眼前有座山崖,崖底下有幾塊細細長長的石頭排成一圈,隱隱然有龍蟠之勢,原來應的身軀已經化成岩石了。應這才知道自己已死,一想到父母之仇尚未得報,忍不住悲從中來。
「仙女柔聲安慰他說:『你別難過,只要將這匹緞浸入水中,再將那水倒回你的身軀上,便可以復活了。』應聽了立刻轉悲為喜。沒想到仙女卻接著說:『只可惜這山谷枯旱已久,早已半點水都不剩了。』
「應連忙請求仙女到別處取點水來。仙女並沒有回答,只是略為挪動身子給應看看她身後的山壁。那山壁上有條岩縫,縫裡微微地有一絲濕氣,還有一滴水欲落不落地懸在那兒。原來仙女是此地的泉神,然而泉源已竭,仙女實在是無法移動半分、也愛莫能助了。
「此時應忽然想起回頭去取水的禹,便高興地說:『我有個朋友已經回頭取水去了。』
「仙女聽了便說:『既然如此,那還有救。』
「接著他們倆沉默了一段時間。但禹取水不知取到哪兒去了,過了許久都沒有回來。仙女終於又開口道:『閒著無事,幫你繡一對羽翼。』應聽了勉強笑道:『沒聽過龍身上有羽翼的。』可是仙女無視他的反對,自顧自地就在應的背後繡了一對羽翼上去。應無可奈何,便隨口問道:『為何此地會這麼乾旱,竟連長江也斷流於此?』仙女答道:『因為旱魃困於此處。』
「應聽了大吃一驚。傳說中旱魃所經之處,百里江湖盡乾涸,水族死屍遍故岸。龍族中沒一個見過旱魃還能活著回來的。如果阻斷巫峽的正是旱魃,他又哪能應付得了呢?
「這時仙女已經把羽翼繡好了,又說:『再幫你繡一綹鳳尾。』應實在哭笑不得:『娘娘,您再繡下去,我就不是一條龍啦。』還好這時去取水的禹已經趕了回來。禹一見到綢緞上的應,便大笑道:『應兄,你怎麼成了這付德性?』應則反問道:『禹兄,你去取個水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禹陡然臉色一紅說:『此地山谷錯綜複雜,我走著走著就迷了路。還好遇到巫山神女瑤姬相助,送我能推算方位變化的「洛書」,才找著原本的路徑~~哎,先不提這,你現在要如何恢復原狀?』
「仙女將讓應恢復原狀的方法告訴禹。禹便拿出裝水的大壺,準備將綢緞浸進水裡去……」
荔綉說著也在木桶裡裝滿了水,然後將絹巾拍了拍,正要丟進水裡……卻突然止住了去勢。
「『且慢!』應忽然靈機一動:『趁著我還在綢緞上,不畏酷暑,先帶我去見旱魃。』
「於是禹便帶著應繼續沿江前行,不久之後便見到一個女子坐於乾涸江岸旁的大岩石上。那女子禿頭而面貌醜陋,但表情哀寂,彷彿已忍受了千年的孤單與冷漠,正是天帝之女旱魃。
「禹只覺得酷熱逼人,口裡乾渴難耐,但為了探問打通巫峽之法,也只好勉力接近她。
「應問旱魃道:『妳為何要待在此處,使長江斷流?』
「旱魃悲傷地說:『三百年前我從黔地入蜀,遊歷七個月後想從三峽離開,沒想到最外側的西陵峽被阻塞住了,我無可奈何,只好打算返回蜀地。但嘉陵君擔心我一入蜀就再也不肯離去,便用寶劍將瞿塘峽南側的山峰砍斷堵住峽口。前後都沒有出路,我只好留在此地。』
「應這才知道瞿塘峽是舅父嘉陵君自己堵住的,難怪『夔牙』輕而易舉地就能開通。旱魃又說:『既然你們能從西邊過來,表示瞿塘峽已經開通了,那麼我也不需留在此地。』說著她便起身欲行。應見狀大吃一驚~~如果讓旱魃入蜀不去,蜀地水族必然死傷枕籍,這可怎麼對得起舅父?
「因此應連忙對旱魃說:『妳先稍安勿躁,我和這位禹兄正要去打通西陵峽。江淮大地比起川蜀不知寬闊幾十倍,妳何不等我們將三峽打通後,東出楚地北上河洛,更加自由自在些?』
「旱魃說:『也好。反正我已經等了三百年了,再等你們幾天也無妨。』說完她便坐回原來的岩石上。
「於是禹帶著應回到泉神所在之處,拿出裝水的大壺,將綢緞浸進水中,準備將水倒回應的身軀……」
荔綉將絹巾丟進桶裡,然後作勢要將桶裡的水往旁邊一倒……又再次停了動作。
「『且慢!』『又怎麼了?』應在水中搖搖擺擺地說:『如果我在這裡回復真身,那麼我還是過不了旱魃那一關。禹兄能不能將我的身軀一起帶出巫峽,再讓我恢復原狀?』
「禹看了看應長達數丈的身軀,苦著臉說:『要把這所有石頭一塊塊搬過巫峽嗎?這可是件苦差事啊。』
「沒想到泉神仙女突然起身走過來說:『有了羽翼還這麼婆婆媽媽!』」荔綉說完便將水桶一腳踹翻。
「霎時間,應乾枯的身軀蟠臥著的地方冒出了陣陣清泉,化成了一方龍泉池,應就從泉中一躍而出,直上雲際!禹仰著頭大喊:『應兄!你要上哪兒去?』應這才發現背上有了羽翼之後,即使不駕雲霧,照樣能翱翔天際。他一翻身返回地面向仙女拜謝,並且恭敬地請教她的名字。
「仙女掩面微笑說:『若我們有緣再會,到時再告訴你。你快去吧。』說著便突然消失了蹤影。這仙女就是後來的漢水妃之一『旋娟』,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我們暫且擱下不表,先看看應和禹要如何打通西陵峽~~
「應載著禹朝東疾飛,一眨眼便出了旱魃所在的巫峽,不幾時便到了最西側的西陵峽。隨著離旱魃越來越遠,長江之水也逐漸豐盈,恢復成壯盛的滔滔浩流。然而縱然江水洶湧澎湃,卻依然無法流出西陵峽,因為在西陵峽的出口有一道巨大的土壩堵住去路。
「這道土壩煞是神奇!壩邊的泥土被水浸濕鬆軟後,大片大片地落入水中,然而泥土崩落之處立刻就有更多的泥土補上,彷彿泥土會自己生長不息似的。雖然江水日夜不斷衝擊,土與水的戰鬥綿延了三百餘年,土壩卻絲毫未曾有過半點損傷。反倒是江水被不斷落入的泥土掩埋,水勢欲漲而力不從心。
「應起初並不將這土壩看在眼裡,舉起夔牙便揮出雷霆萬鈞的一劍。那土壩猛然一震,煞時間塵土濕泥四處飛揚,搖晃了兩下後,竟依舊屹立不動。原來夔牙蘊藏的雷霆純屬陽剛之氣,堅硬的岩石固然一震即碎,但是對於本就鬆軟的泥土卻是絲毫使不上力。
「此時禹說:『那是我父「鯀」從天界帶來的「息壤」。』應聽了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追問:『令尊以「息壤」封峽,到底所為何事?』
「禹長嘆一聲,娓娓說道:『家父是天帝長孫,奉天帝之命治理人界。當年水神共工興洪作亂,天下百姓流離失所。家父不忍百姓受苦,想出圍堵之策以治理洪水。然而土掩水漲,再高的堤防也有被洪水衝破的時候,以至於治水九載而不見成效。最後家父從天界擅取息壤治水,卻不慎為人所盜走,因而獲罪被誅於羽山之郊,唉……』
「應聽了咋舌猜測道:『這麼說來,這道息壤大壩就是盜走息壤的人所佈下的?』禹點點頭說:『八九不離十。但卻不知是為何目的?』
「應心裡頭已經認定洞庭君是幕後的罪魁禍首了。不過他暫且不動聲色,繼續問禹道:『那麼該如何對付息壤?』禹回答道:『陽極陰和火生土。息壤之所以能生生不息,全賴其中有一粒火性至純的「祝融砂」。只要將祝融砂取出,剩餘的息壤即成凡土,自然會被江水吞沒。』
「應望著雄偉的土壩,憂愁地說:『要如何從這數不盡的息壤中找出一粒沙子來?』沒想到禹笑著從懷中取出一片龜甲:『就用瑤姬送我的寶物「洛書」吧!這法寶能推算一切方位變化,就算是在億萬塵土中尋一粒沙子,也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說著禹大吼一聲,化為一隻黃熊,雙爪亂耙鑽入息壤之中,頃刻間便隱沒了身影。
「身為水族的應無法碰觸息壤,只好在一旁岸上耐心守候。不料過了半日,禹卻兩手空空鑽了出來,沮喪地說:『地洞裡不辨星日、不知方位,即使推算窮盡也找不著啊。』應聽了笑道:『還說如探囊取物般呢。這樣吧,我在東方天空製造雷聲,讓你在地洞中也能聽認方位。』
「說著他手擎夔牙一飛沖天,在西陵峽東方雲間來回逡巡,每次翻滾便是一聲價天震響的巨雷。禹得此雷聲的指引,終於從息壤中挖出了祝融砂。大壩失去了再生之力,受江水不斷衝擊,便漸漸地崩塌了。
「禹估量情勢說:『江水自行衝破息壤,約莫還要三天三夜的時間。如此一來,蜀地治水總算是大功告成了,其中得應兄大力相助,實在感激不盡!』應搖搖頭道:『不敢當,我只不過是為自己打算罷了。』說著便將自己的身世及復仇的心願告訴了禹。
「禹聽了既訝異又激動地說:『聽說家父當年之所以動念盜取息壤,是受了一龜一鴟勸誘之故。我一直懷疑是某水族化身瞞騙家父,待家父取得息壤時再趁機盜走。聽你這麼一說,莫非洞庭君竟是我倆之共仇?唉!只恨我一介凡人,實無能與龍侯相抗,欲助應兄也是力不從心啊。』
「應卻忽然心生一計:『禹兄,如今祝融砂在你手上,是否便可自由操縱息壤?』禹回答道:『確然如此。我打算將之用在治理其他地方的洪水。』應頓時大喜,便將自己的復仇計策告訴了禹。禹聽了也大表贊同:『此計的確可行!』於是應飛回蜀地請舅父出兵,禹則兼程趕往洞庭之南依計行事。
「此刻洞庭君早已得探子來報,稱是西陵峽外有隻青龍在雲間盤旋,還不時傳來震震響雷。洞庭君心思細密,猜想這響雷可能是嘉陵君的寶劍夔牙所發,而既然夔牙現身,嘉陵君想必是蠢蠢欲動了。於是他火速調集洞庭湖各地水軍,並通知湘資沅澧四侯隨時準備聽令出軍,大軍便朝三峽出口集結。
「當荊湖大軍抵達西陵峽外時,正巧目睹長江衝破息壤大壩,滔滔洪水夾帶著滾滾泥沙,鋪天漫地地捲來。洞庭君預料嘉陵君將趁洪勢掩襲,連忙傳令陣勢擺開,全軍各自穩住陣腳,準備與蜀軍好好廝殺一陣。
「沒想到江水還正聲勢澎湃,卻倏忽嘎然而止,險峻的西陵峽只餘下空蕩蕩的兩側山峰。緊接著一股乾燥的暑風狂掃而過,有道是:驅盡長空萬里雲,氤氳大江千尺水。隨江洪之後出峽的,竟是水族天敵~~旱魃!
「荊湖軍頓時陣勢大亂,士卒各自爭先逃命。洞庭君連忙傳令全軍齊聲高呼驅趕旱魃。蝦兵蟹將們七嘴八舌地喊道:『往北邊去!往北邊去!』聲勢倒也十分雄壯。旱魃輕蔑地看了他們一眼,便掉轉身子往河洛方向去了。
「然而還不待洞庭君重整軍勢,蜀軍早已趁著長江新洪掩襲而至!戰況頓時呈現一面倒的局勢。洞庭君一方面差令速請四侯馳援,一方面在陣前奮勇作戰,冀望爭取時間。忽然一隻青龍的身影躍到他面前,洞庭君見那形貌十分熟悉,馬上認出了來人:『你可是滄浪之子?』
「應大聲回答道:『正是!今日我就要報父母之仇!』於是兩龍在大江中纏鬥,浪濤洶湧好不精采。荊湖與蜀地兩軍都收起刀槍,讓出一片水域來,齊聲為自軍的主帥喝采助陣。
「薑終究是老的辣,應與洞庭君戰了數百回合後,漸漸支持不住,便身子一扭衝出水面,在空中略作喘息。洞庭君在江裡仰頭大罵:『臭小子,多長了一對翅膀是給你逃跑用的啊?儘管躲進烏雲裡,看你是不是先給雷劈死!』應聽了靈機一動,高舉夔牙在烏雲間旋繞,聚集萬鈞雷霆之力,化作一道閃電俯衝而下~~轟!好一個撼江雷!震得洞庭君頭暈腦脹、不辨方位,幾乎要軟癱在江灘上。荊湖軍幾名翼將連忙把主帥救下。
「趁著荊湖軍士氣大落,嘉陵君立刻率全軍猛襲,殺得荊湖軍拋殼棄甲、浮屍成堤,連退七百里,直退到洞庭前關的岳陽口。洞庭君聚集殘兵固守關口,只等著湘資沅澧四侯的援軍趕至,便要再和蜀軍決一死戰。但沒想到禹已經事先佈下息壤,將湘資沅澧四水全部堵死,令四侯望土興嘆、實在無能為力。
「應率領蜀軍與襄漢舊部會合,日以繼夜地猛攻岳陽口,眼看著洞庭屏障就要失陷,突然天上狂風大作,吹得水底也是暗潮洶湧,戰事不得不暫告終止。原來天帝和洞庭君有姻親關係,不忍見其族傾覆,特別派遣使者出面調停。
「天帝提議重劃滄浪河道,改由江夏注入長江,並且改名夏水,封應為統領荊湖北路的夏侯。經此重劃之後,夏水河道增長數百里,洞庭湖卻因為南面被息壤侵蝕,湖面頓時縮減了一半有餘,勢力此消彼長,並且夏水新道位居洞庭湖的下游,洞庭君再也無法藉故挑起戰端。應鑒於條件優厚,又佩服洞庭君於劣勢中依然奮戰不懈,復仇之心已經去了大半,便接受了天帝的調停。
「應和禹也成了好友。此後禹奔走四方治理洪水,應曾經數次出力相助,外人不知這段往事,還以為是天帝派遣應龍助禹治水。更不知後來禹稱王時國號為夏,正是為了紀念這段情誼。」
說到這裡,荔綉雙手作個拱、鞠個躬:「我的故事講完了。」
洶湧翻騰的長江大戰宛如親眼目睹、震耳欲聾的雷聲似曾迴響不絕、臉頰上彷彿還留著逼人熱風的餘溫。聽荔綉說書,一時之間竟忘了自己身在夜幕群山中,僅四個字堪足形容:身歷其境。
潭龍大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用爪捋鬚道:「唔……好,這故事還算不差,我就饒妳一條小命。其餘的人……」
其他人這才猛然想起來他們還命在旦夕,慌慌張張地想做些掙扎,但面對潭龍巨大的身軀,又不知該做些什麼好。此時卻聽見荔綉接口說:「讓他們每人都表演一段才藝?」
「瞎說!」潭龍怒意陡升地喝道:「天律明規,凡壞龍居處風水者,計其年數,得以命償。我今天要取此些人性命,就連神仙也休想阻我!」
「嘩,真是好大口氣……」沒想到荔綉竟然掩嘴偷笑起來。
潭龍惡狠狠地怒目瞪視,彷彿改變主意要先吞了她。荔綉臉色發白地退後了兩三步,卻忽然訝異地叫道:「哎喲!這裡怎麼多出了個水塘?」
只見她方才佇立處的身後的山壁上有條岩縫,晶瑩流淙的泉水從中像紗絹般傾瀉而出,落成一方清池。池旁有圓潤光滑的白石環護,池水潔淨而婉約,彷彿一位清新脫俗的仙女~~不過站在一旁的荔綉和這氛圍是有點不太協調。
甘棠眼光瞥著別處,驀然一驚道:「啊!你們看!」
看哪兒?大家各看各的。四周的景物和他們來此前竟是全然兩樣,只是夜色深沉,方才一時間沒察覺。那一片大大小小的水潭、水草叢生的泥沼,現在是綠草如茵的柔氈,山溪從百餘丈外輕快滑過,劃出一長弧彎彎弦月。兩側林蔭濃疏有致,林外山勢宛如環抱般左右蜿蜒,左首之下有一清泉,是方才荔綉站立之處,右首之下也有一湧泉,卻是潭龍在裡頭。
潭龍恐怕也不清楚自己是何時移到這泉水裡來的。幽暗的泉水從深處滾滾湧出,在表面激起圈圈浪花,池旁堅岩拱衛、稜角崢嶸,散發出雄壯豪邁的氣息。兩泉左陰右陽,正好相望。
莫昔午張口結舌地說:「我們……到哪兒去了?」
方禮桓蹲下掬一把土細細察看,驚異地合不攏嘴:「這土裁肪切玉、備具五色,只有生氣凝聚、陰陽沖合的大吉之穴才有此等貴土!莫非……此地已成了『昇龍之穴』?」
潭龍眼尖,瞧見自己所在的泉岸旁擱著一隻空木桶,水裡還飄著一條細絹巾。他沉聲質問荔綉:「這莫不是妳方才說書時踢翻水桶之處?」
「我沒踢啊。」荔綉歪著頭回想著,倏地拍手笑道:「對了,踢翻水桶的是那泉神旋絹嘛!但禹是用木桶裝水嗎?讓我想想……」說著她又露出一臉困惑的神情。
「原來如此!」葉照容首先看穿了其中的巧妙,朗聲大笑起來。「這小妮子是把自己比作故事裡頭的泉神仙女了。那麼應龍就是……」
葉照容意指為何,已經不言而喻了。潭龍盯著依然一派天真浪漫的荔綉,忽然領悟道:「妳是……『道假成真說書仙?』」語氣中竟已有三分敬意。
荔綉卻只是眼睛一亮,反問道:「說書仙?那是什麼?」
潭龍聽了不再多說,一彎身便鑽回泉水中。原本他欲取五人性命,是為了居處風水被破壞,想要洩憤一番。如今鯉穴換成了個昇龍穴,風水反倒更加吉利,他也就沒有理由對五人出手了。雖不知他鑽進小小的泉水中後去了哪裡,但龐大的身影消失後,泉水依舊湧動不息,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然後有一陣短暫的沉默。終於葉照容先開口問道:「荔綉,梓林裡的那隻老虎是妳叫出來的?」
荔綉竟然一臉受到委屈的表情:「我說過不是了。」
「那這兩池泉水呢?」方禮桓迫不及待地追問,「還有,這裡的山川形勢怎麼會在不到一時辰之間有這麼大的變化?這恐怕不是『巧合』兩字就能推托的。」
「我也沒說過那是『巧合』啊。」
「那妳倒說看看,是什麼原因?」方禮桓有點厭煩了。
荔綉驀地一臉喜色道:「那,要不要再聽我講個故事?聽完保證你會把這些疑問全部忘光光!」
方禮桓聽了直覺不妙。他分不清荔綉是一片好意還是話中有意,心想還是謹慎為上,便勉強和顏悅色地婉拒了荔綉的建議。愛說書的小姑娘似乎有點失望又有點生氣,跑到湧泉那兒去撈漂在水裡的絹巾去了。
甘棠把莫昔午拉到一旁低語道:「欸,回程的時候我們還是打從梓林那兒過吧。」
莫昔午聽了大惑不解:「妳不怕被梓林幫的人給宰了嗎?」
「有荔綉這小妮子在,怕什麼?」甘棠慫恿著說:「她連龍都應付的了,難道還拿區區馬賊沒輒?」
「可是,如果那幫馬賊根本不聽她說書呢?說不定她見大勢不妙、一溜煙就跑了~~嘿,她若想跑,天曉得有沒有人阻得住她。那到時又有誰來救我們的命?」
莫昔午的擔憂也是有道理的,甘棠開始思量著各種可能的應變手段~~雖然賭注險了點,但她總要試著從荔綉身上賺一筆回來。
這會兒荔綉正同葉照容出示她那條丟進泉裡去的絹巾,對於甘棠兩人的心計全然不知,也沒打算去知道。但她後來確實講了個故事解決了梓林中的那幫馬賊。也許有人好奇地想問: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總之,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