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絮語
這裡有龍
04 狐仙
采豫 作

服了解藥後休息了一晚,甘棠已經無甚大礙。隔天早上,他們料想馬賊也許還會再來尋人,將許斐綁在樹幹上後便急忙驅車離去。還好直到出梓林為止,都再也沒看到任何追兵。

大約正午時分時,他們抵達了一個名叫丹廣門的小鎮。由於抵達的時辰嫌早些了,於是下午各人各自找事做~~葉照容留在客棧裡整理符籙、荔綉上街上找人聊天去了,甘棠和莫昔午另有事情要辦。方禮桓則信步踱到鎮外,恣意欣賞山色,順便印證所學得的風水知識。他沿著小路漫步,只見群山明媚,澗水秀麗,景致出乎意料的漂亮,心情更是十分愉快。

走著走著,不遠處有名女子騎隻灰驢,身旁跟著一名丫鬟,沿著鄉間小道迎面而來。女子身著桃花粉衫素絹裙,頭戴朱翠金釵,顯然不是農家女。鄉間路窄,方禮桓連忙側身道旁讓騎驢的女子先過。他仔細瞧著,見女子眼波流轉,朱唇欲滴,粉頸修芳,是個容華若仙的美女,身旁的丫鬟也堪稱貌美可人。他正看得獃了,沒想到女子卻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女子下驢朝方禮桓行了個禮,問道:「公子衣裝端正,相貌不凡,不似附近農家子弟。敢問公子是哪裡人氏?」

方禮桓恭敬地回禮道:「我是京城人,旅途中正巧路過此地。」心中卻暗自揣測女子是何心意。

女子嫣然一笑:「公子原來是京城繁華之人,怎會到這窮鄉僻壤來呢?」

「不瞞姑娘,吾家世代以風水致用為業,今次旅行正是為探索奇山異水、印證所學而來。」方禮桓也不知為何,總覺得當著佳人面前,沒什麼事是不能和盤托出的。

「真是巧遇!」女子霎時面露喜色:「家中近日行氣不調,地紋紊亂,正需要位風水名家來指點。」

於是兩人就風水之事交談起來。方禮桓覺得女子談吐不凡,並且言語中頗有試探的意味。不過論到風水,他從小接觸的人無論是父母或親戚,都是術業上的長輩,他一向只有聆聽的份,今天還是首次能如此隨意而談,因此他也覺得十分盡興。

兩人談了約個把時辰,女子顯得相當滿意,並說:「今日與公子一席話,實在獲益匪淺。我想請公子到寒舍作客聊表謝意。不知公子是否方便……」

傍晚葉照容在客棧飯廳喫茶,忽見方禮桓一臉喜孜孜地走進門來,便皺眉問道:「桓姪,你今兒上哪去了?怎麼一副魂不守魄的模樣。」

「沒什麼,在田野間看看風景而已。」方禮桓突然脹紅了臉,含糊虛應幾句,便推說倦了想休息,一溜煙躲進客房裡去了。

葉照容雖是修道之人,對年輕男女的心思,倒自信還掌握的住。她只道是方禮桓情竇初開、看上了附近哪位姑娘,不由得搖頭嘆道:「唉,年輕人啊……」心裡思索著會不會礙到這次行程。

「方少爺說不定是遇上狐仙姑了。」

荔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讓葉照容吃了一驚。她順口撿了兩個茶點丟進嘴裡,又道:「我聽鎮上街坊說啊,鎮郊外五里處山腳下有間狐仙姑廟,頗有靈驗,偶而狐仙姑會化為人形,尋美俊少年作一夜燕好……」

「小妮子別胡說,」葉照容正色道:「禮桓知書達禮,怎會被區區狐狸精所惑……」

荔綉連忙掩住葉照容的嘴,面色十分緊張:「葉道長,妳用不雅之詞稱呼狐仙姑,不怕作祟嗎?」

葉照容心裡暗哂:「修道術之人還怕作祟,那是白修行了!」不過她口頭上還是順著荔綉之意:「總之,禮桓並非輕浮的紈桍子弟,難不成狐仙姑主動來勾引他不成?」

「葉道長,妳這樣說就不對了。」荔綉不以為然,「誰不知道古往今來的狐豔軼聞,以書生為多。顯然狐仙姑們十分喜歡飽讀詩書的少年人。」

「呵,那我問妳,妳覺得禮桓可稱得上是俊美?」

荔綉被這句話問倒了。她吐吐舌頭道:「說出來對方少爺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他濃眉方臉、樸拙木訥,實在談不上是俊美。」

「這就是了。」葉照容結論道。她不認為方禮桓會成為狐狸一夜燕好的目標,而若是帶有邪意的妖狐誘惑方禮桓,則他身上應該會帶有邪氣,她不至於連這個都看不出來。是故葉照容並沒把荔綉的猜測放在心上。

離開了丹廣門鎮後,一行人轉往山路上。傳聞中有龍出沒的八準嶺位在窮鄉僻壤的深山裡,人煙稀少,沒有可以投宿之處,所以甘棠事先擬定的行程中早有紮營露宿的準備,不過當天晚上他們幸運地在山坳處發現了一間破廟,雖然已無人居住,但屋瓦窗扉一應俱全。於是大家各自找了間空房安頓下來。

破廟的大殿供奉著一尊泥身塑像。塑像破損得很嚴重,看不出來是何方神明。葉照容和方禮桓依習慣向神像低頭行禮,算是對香火不再的神明一點敬意。但荔綉有樣學樣地拜了兩拜之後,接著卻拿出一條乾淨的白方巾鋪在供桌上,然後在方巾上擺了四顆饅頭。

甘棠笑道:「荔妹妹,沒想到妳這般禮敬神明,連供品都準備好了。」

「才不呢,」荔綉糾正道:「這是給狐爺們的供品。」

「狐……爺?」

「像這種荒郊野外的小廟,常常會有狐爺住裡頭。」荔綉得意地解說著,「並不是他們鳩佔鵲巢喔,狐爺們代替神仙們辦事,常常是更加靈驗呢。」

「如果真的靈驗的話,」甘棠頗不以為然,「這座廟怎會破落至如此?」

「理由很多啦,例如說,狐爺們給道士……」荔綉瞧了葉照容一眼。她大概本來是要說「給道士收伏了」一類的,臨時想到這在言語上犯了狐爺們的忌諱,便改口道:「算了命中八字,取好兆頭,舉家搬遷到他鄉去了,或者是成了大仙,不再下凡來了……」

「胡扯。」葉照容啐了一句。

這一晚每個人都睡得十分香甜,沒人注意到夜色下有個人影進出破廟。

隔日早上天色晴明,高低起伏的樹海新綠翠朗,景色令人心曠神怡。但待拐過一處山坳之後,濃濃霧氣徐柔地擴散開來,整片溪谷霧氣繚繞,甚難辨認方位。每當馬車行到岔路旁時,方禮桓都會取出風水盤推敲一陣,來決定前進的方向。

在山裡東迴西轉繞了整個白晝,到了申時末刻,方禮桓把馬車引入一條林間小徑,卻又遇上一間破落的小廟。這間小廟和昨日借宿的破廟規模略同,形制有異。房舍內部尚稱乾淨整齊,大殿上同樣也有一尊破損的泥身塑像,令人驚訝的是:供桌上竟擺著四顆饅頭。

「有人比我們先到此地嗎?」葉照容十分訝異。但莫昔午在廟中四處巡查,並未見到半個人影。或許是前晚住宿的客人留下的供品吧。

荔綉仔細端詳供桌上的饅頭,忽然撫掌笑了起來。方禮桓問她怎麼回事,她說:「真是巧合,這人留下的饅頭和我昨天供奉的都是『茉蜜饅頭』。」

「茉蜜饅頭?」

「這是縣內采淑鎮的特產,在揉製饅頭的時候加入茉莉花瓣和幾滴蜂蜜,等到熱騰騰上桌的時候,就會有清新的茉香飄散開來,吃進嘴裡更有幾許甜而不膩的蜜糖味,真正是齒頰留芳、甘滋細嚥的好口味!」

荔綉說著又在供桌上鋪了另一條白色方巾,擺上了六粒米黃色的飯糰。方禮桓好奇問道:「這個又是?」

「這是雞荷糰子。將燉熬雞湯時浮在湯上的雞油澆在剛煮好的白米飯上,然後用荷葉包起來後再蒸半天。既有雞湯的鮮美又清爽不油膩,入口即化,好吃極了!」說著荔綉又朝著神桌拜了一拜,口中喃喃唸道:「諸位狐姑狐爺,小姑娘給你們帶來了好吃的點心,希望諸位吃得滿嘴香甜,路上也多加關照,讓我們路途順利,事事平安。」

方禮桓若有所思似的搖搖頭,然後輕輕笑了起來。

這天夜裡甘棠並未睡得很安穩。大約二更時分,她忽然隱約聽見院子裡有窸窣的腳步聲,連忙湊著窗縫偷偷瞧去,卻發現方禮桓不知為何正橫過院子走到外牆邊,隨即笨拙地翻過圍牆到廟外去了。

甘棠自然是既訝異又疑惑,但她心想深夜密林多凶險,難保這大少爺不會遇上什麼麻煩,因此也沒來得及叫醒其他人便追了上去,悄悄地跟在方禮桓十丈開外。她本就靈巧矯健、擅長隱身匿息,方禮桓於武學一竅不通,自是渾然不覺身後有人跟蹤。

兩人一前一後在樹林間行走,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後,方禮桓突然停步,開始做一些奇怪的舉止:只見他四處遊走,不時伸手將低垂的樹枝折斷,左挪右移後掛在另一棵樹的枝葉間,或者插入地面;偶而還將枝頭上的樹葉打落一地。甘棠伏在灌木叢後靜靜觀看,但覺得這些樹枝插得雜亂無章,完全看不出其中的竅門。待方圓十餘丈內插了四五十餘枝參差不齊的斷枝落葉後,方禮桓才又左拐右彎地繼續前行。

甘棠正要起身跟上,沒想到方禮桓向左一轉,便消失在一棵樹幹後面,再也不見身影。她連忙快步向前追出,甚至顧不得會被發現而奮力追趕,但奔跑二三十丈後,卻依然出不了斷枝落葉的範圍。

「這該不會就是先前葉道長提過的奇門遁甲迷陣吧?沒想到這大少爺還真有點本領。」總算甘棠心思機敏,不幾時便認清自身處境。她放棄繼續跟蹤的念頭,打算先回破廟和葉照容商量,於是便縱身跳上枝頭從樹頂搜尋破廟的方位。

然而這一望去,可讓甘棠驚得呆了。今晚是滿月前兩夜,夜空無雲,星光燦爛,皎潔的月光灑得枝頭葉緣一片銀白,風吹樹曳,像波濤般直漫至遠處的山丘邊。但她離開破廟絕不到一里路程,又是沿著山坡側前進,怎地現在周圍幾里地看來全是平地,而破廟背後的那處山坳又到哪兒去了?

時近五更,西方的山巔頂上剛映出一絲曙光時,方禮桓隻身返回破廟之中,卻驚訝地發現其他人都已經醒著等他回來。

原來甘棠被困住之後,射了幾發煙火求救。煙火的破空哨音驚醒了莫昔午,於是他喚醒其他人前往察看,才發現甘棠陷在方禮桓佈下的奇門遁甲迷陣內。這個佈於樹林裡的迷陣,從樹梢向四周望去是葉海綿延,地面走過的足跡轉眼即逝,正是「廣綠」與「緩沙」的陣訣。葉照容不像方禮桓那樣受過嚴格的風水師訓練,只能謹慎地摸索地氣的走向,一步步地將迷陣解除,花了一個半時辰才將甘棠救出來。

四人回到破廟後,葉照容仔細思量方禮桓的行徑,剎時間心中雪亮,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依我看,禮桓是給妖狐纏上了。」

甘棠奇道:「何以見得?」

「今天在山裡繞來繞去找不著出路,顯然是有妖邪佈下迷陣不讓我們離開。但既然這迷陣以土為本,地脈流動也毫無阻滯,憑禮桓的風水功夫,沒有走不出去的道理。唯一的解釋就是禮桓他自己不想走出去,故意帶著我們在山裡團團轉,又回到同一間破廟來。」

「同一間廟?那昨天我們所住的廟是……」

「這間破廟八成是妖狐施展妖術、化幻成實的假象。」

荔綉插嘴道:「葉道長,稱狐仙姑才不會作祟。」

「都已經作祟了,還管那麼多!」葉照容赫然動怒,荔綉向旁縮了一縮,不敢再多嘴。而後葉照容收斂神情,緩緩道:「禮桓若是好端端的,何必故意讓我們身陷迷陣?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迷上了狐狸精,色……色慾薰心,不想離開此地了。」說罷她長嘆一聲,神情似乎有些懊喪。

所以待方禮桓回破廟時,葉照容首先面容冷峻地質問:「桓姪,你這一夜到哪兒去了?」

「我見附近山川地勢頗有可觀之處,趁著今晚月色皎潔,特去觀賞研究一番。因為僅是我個人喜好,故不敢驚擾大家……」

葉照容冷笑道:「月色皎潔,伊胡(狐)嬌豔啊。若你只是觀賞山景,何必故佈迷陣隱藏行蹤?」

方禮桓楞了一下,見事已不可抵賴,索性道:「阿姨何必如此?自古以來,人狐軼聞流傳甚廣,其中也頗有佳話,為何我獨不能和狐友往來?」

葉照容正要叱責,先給荔綉搶過了話頭:「方少爺先莫激動。狐仙姑多擅長媚術,葉道長是怕少爺你未曾留意,反遭利用。」

「想利用我?」方禮桓不屑笑道:「瑤珠姑娘的道行,比起我不知高出多少倍,就算是要利用我,也是我心甘情願的。」

荔綉拍手笑道:「原來狐仙姑名叫瑤珠……」這次話頭卻給葉照容搶了回去:「桓姪,你是名門之後,怎可和山野叢林間的野狐廝混?」

方禮桓面露慍色反譏道:「如果今天不是荒郊野狐,而是受封官爵、名列仙班,比如汾州府應靈狐王廟的千金,是不是就門當戶對、合了身份了?」

葉照容沒想到方禮桓會這麼說,氣得吼道:「總之,你今天給我待在房間裡頭,不准出來!」

葉照容把方禮桓趕進房間之後,在門窗上各貼上了一張黃底青砂字的「威衛牢符」,只要符咒未被撕開,門窗就無法從內部打開來。而後她回到大殿,和其他人商討對付狐狸的對策。

「縱然山林漫漫,狐狸又狡猾奸詐擅於隱匿,然而唯今之計,除了直搗妖狐的巢穴已別無他法了。」葉照容如此盤算著。於是她領著甘棠和莫昔午,沿著昨夜方禮桓入山的方向一路搜索而去,荔綉則被留下來照料被關在房裡的方禮桓——荔綉雖然百般不願,也只能鼓著臉坐在破廟口生悶氣。

方禮桓獨自一人在房裡盤腿靜坐。雖然門窗都被符咒封住無法打開,他卻毫不在意,因為只要他想離開,隨時都出得去的。不過他心裡依舊十分不平——瑤珠姑娘聰慧伶俐,又款款大方,比起京城裡那些大家閨秀至少要好上幾十倍。怎能因為她是狐非人而鄙視她呢?

大約酉時時分,方禮桓隱隱約約聽見隔壁傳來談話聲,似乎是其他四人聚集在葉照容的房裡商討些什麼事情。他便屏氣凝神,仔細聆聽談話的內容。

首先他聽到荔綉興奮地問道:「葉道長,找到了嗎?」

「八成沒錯。」葉照容語氣堅定,「甘姑娘、莫兄,請你們準備一些硫磺火油之物,我們這就出發去燒那妖狐的巢穴。」

方禮桓聽了大吃一驚。他連忙把耳朵貼在牆上,希望聽得更仔細些。只聽得甘棠說道:「葉道長,這硫磺火油之物也不甚便宜……」

「我知道了,妳看看用量需要多少,事後我會照價償付。」

「要不要把隔壁的方少爺給綁起來?」莫昔午語氣謹慎地說:「我們準備這些東西還得花些時間,要是他發覺我們的意圖,跑去通風報信,恐怕會給那妖狐逃了。」

葉照容毫不遲疑地說:「不需要。我已經在他的房門窗戶上都佈下符咒,他根本就別想離開房間。」

「既然如此,」荔綉依舊興致高昂,「我們就趕快去烤狐狸吧!」

方禮桓見事情刻不容緩,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枚晶瑩潤美的芙蓉紋玉佩,緊握在手中,然後對著房門旁的牆壁唸唸有詞。那牆壁竟然從中剖開,緩緩地一面擴大、一面改變形狀,成了又一道房門。只是這房門略顯低矮,方禮桓還得低頭才能通過。

「阿姨也忒糊塗,」方禮桓心中暗自覺得好笑,「這間廟是化幻成實的影子,隨時可以任意變化的。光是封住門窗有什麼用?」說著他躡手躡足地走到隔壁房門外,聽見裡頭葉照容正在和莫昔午討論放火的細節,便又舉起玉佩,開始改變這房間的形狀。

「哇!房門和窗戶怎地都不見了!」在門窗消失之前,方禮桓聽見房裡傳來荔綉的驚呼聲,接下來就只剩沈悶遙遠的聲響,卻聽不清楚裡頭的人在喊些什麼了。

「等我和瑤珠通風報信之後,再把你們放出來。」雖然明知裡頭的人大概聽不見,方禮桓還是自言自語似的講了這句話,然後才大大方方地從廟門口走出去。

這會兒,葉照容等人依然在深山野林之中搜尋狐穴,卻一整天毫無所獲。眼見夕陽西斜,天色漸暗,三人只好悻悻然地準備返回破廟。

「葉道長,有人來了!」莫昔午聽見有輕微的腳步聲,三人連忙暫躲在樹叢後面。卻遠遠見到方禮桓神色焦躁地快步走過樹林,不知在匆忙趕些什麼。

天曉得他是怎麼走出被符咒封鎖住的房間?葉照容還不及細思,卻猜想他必定是來會妖狐的。於是三人便尾隨著方禮桓穿過深林。大約跟了一里路之後,忽然看見兩株山茶樹下有一叢木芙蓉——時節離深秋尚久,此處的木芙蓉卻開得繁茂,桃紅色花瓣映著林間落下的夕陽餘暉,恍如火燒一般的燦爛。方禮桓走到木芙蓉前,便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那枚芙蓉紋玉佩。

躲在灌木叢後面的葉照容瞧見方禮桓拿出一枚玉佩,知道那是進入狐穴的信物,連忙也從袖裡掏出一塊青玉來,然後左手拿一張刻星三寸古銅鏡,將方禮桓的身影映在鏡中,右手則將青玉懸在鏡前。

只見方禮桓將玉佩舉起,喃喃說了幾句話,便跨前一步消失在木芙蓉的花瓣間了。甘棠訝異道:「葉道長,看來進入狐穴要有信物。」

「這就跟開鎖需要鑰匙一樣,多打一副就好了。」葉照容晃晃手中的青玉——這青玉紋理柔順、色澤滑潤,顯是玉中上品,卻只琢磨成個雞蛋外型,一條鮮紅絲線穿過頂端的小孔。剛才她將青玉懸在銅鏡前,是要以道術「鏡中映反刻成」將那枚芙蓉紋玉佩的靈氣素質映照在青玉上,爾後青玉便和原來的玉佩同樣,可當作進入狐穴的信物。

三人進了狐穴後,不由得都驚嘆一聲。花叢後可說是別有洞天——兩側種滿了梅、桃、櫻、木犀、海棠等,花兒無視時節地怒放遍樹,競相爭妍。地面上是鋪著白砂礫的小徑,彎彎曲曲地引人向前,偶而遇到一條清澈溪水,青竹編成的小橋便橫過其上,使來人不需弄濕了腳。再往前走,便是一幢樸素典雅的宅院,白牆朱瓦,幾株楊柳點綴其間。閑靜安詳的氣氛,都快讓他們忘了是來收伏妖狐的了。

隔著外牆,可以聽見庭院裡有一男一女的談話聲。葉照容先把莫昔午拉到一邊叮嚀道:「既稱妖狐,必是絕麗佳人。若不能把持心志,必然壞事,莫兄切記。」接著她拿出三只約半個拳頭大的石雕犬像,交給莫昔午道:「這些是用於剋制狐狸用的犬厭勝。將三個犬厭勝丟至妖狐身邊,犬頭皆向內,恰好成一包圍之勢,如此一來妖狐便無法施展法術。但我們從牆外偷襲,距離稍遠,莫兄武功了得,由你來丟較為準確。」

她又對甘棠道:「莫兄以犬厭勝剋制住妖狐的同時,為防其脫逃,請甘姑娘以袖箭擊傷妖狐的大腿。」

調度妥當後,三人從牆上探頭窺視庭院,見方禮桓與一美女立於庭院之間,另有一丫鬟侍立於側。方禮桓朝美女略作一揖,似乎也是才剛會面。

方禮桓朝美女作揖道:「瑤姑娘,小弟今天再次刁擾,是有一急事要向您秉告。」

那美女應該就是方禮桓先前提到過的瑤珠了。她笑盈盈地如儀回禮道:「不知公子有何事相告,竟讓您來得如此匆匆?」

「事情是這樣子~~與我同來的幾位朋友對狐族有些誤會,剛才聽到他們商議著要放火燒貴府,我擔心到時他們真來冒犯府上,所以趕來警告一聲,早作準備以免有所損傷。」

「敝宅位居山林深處,布置隱密,未必便能找著。何況就算碰巧讓他們撞進來,不過是兩三小賊,敝宅倒也還應付得來。」

方禮桓見瑤珠態度有點高傲,擔心她錯估了形勢,便誠懇地再勸道:「實不相瞞,小弟的阿姨是鄣陰派的俗家道士,道術十分了得。瑤姑娘請切莫以等閒視之。」

「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瑤珠笑意更加盎然,「不過您急於通報壞消息,似乎忘了偷兒有句諺語道:『天鎖藏金莫著急,財主終是領路人』。公子您正是那位領路人呵!」

方禮桓詫異地「咦」了一聲。而瑤珠則一個轉身,面朝著庭牆外朗聲道:「圍牆後的三位客人應當都是方公子的朋友吧?何不出來相見呢?」

圍牆後的三人連忙慌慌張張地把頭給縮下去。偷襲不成反被先發制人,葉照容不但心裡十分懊惱,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應對的手段。甘棠考量眼前情勢,靠過來附耳建議:「已經給人察覺了,何不現身相見算了?」

葉照容傲然回絕道:「妖狐也許是故佈疑陣,不可輕信。而且給人察覺便乖乖現身,豈不顯得作賊心虛?」

「本就是懷著賊意而來,有什麼好遮掩的?」甘棠心裡暗自嘀咕,但並沒有說出來。

此時瑤珠見牆外人躲著不出,又說:「是貴客們太過羞澀呢,還是咱們失了禮數麼?豌兒,妳去請客人們進來。」她身邊的丫鬟恭敬地應了聲是。

忽然一條水綠色的柿綾兒紗帶從圍牆上面輕飄飄的飛過,三人的目光不由得都給那輕溜溜的綠影吸引住了。再瞧那紗帶落地處,竟是個妙齡少女伸手接回。不過眨眼功夫,名叫豌兒的丫鬟便已出了庭院到圍牆外頭了。

「我家小姐想請三位進府上一敘,」豌兒露出一絲捉弄的笑容說:「還請三位移步。」

跟著三人便覺得腳踝癢癢的,低頭一看,猛然察覺腳下的青草藤蔓竟然在搖晃抖動,彷彿要把三人的腳踝給纏住似的。葉照容連忙大喊道:「莫兄,現在動手!」

莫昔午平日習於與人動刀舞槍,今天卻盡是碰見些妖法道術,他對這方面一竅不通,內心其實一直緊張的不得了。聽見葉照容一吼,心神一驚,想也不想地就將手中的三尊犬厭勝擲到豌兒的身旁。這些犬厭勝是用木頭雕成,底座卻是沈鐵所製,重心穩固,故擲出之後都安然直立落地,犬頭恰好向著豌兒成圍繞之勢。隨即豌兒大叫一聲,便撲倒於地。

仔細一看,她竟已變回一隻毛色棕灰相雜的狐狸,受驚之餘拔腿向著樹叢間竄去,轉眼便不見了蹤影。在庭院裡的瑤珠和方禮桓聽得叫聲,趕緊從門口走出來察看,正好瞧見這一幕。

「無禮的糟道婆,怎麼隨便就動起手來了!」瑤珠一聲嬌嗔,取下頭上的銀鈿雕蘭髮髻握在手中,似乎作勢就要施法。葉照容不敢怠慢,兩手各掏出三張寫雷訣符咒,準備隨時反擊。雙方互相瞪視,一時之間竟相持不動。

「怎麼回事?」「門外有人叫喊!」宅院裡傳來此起彼落的話語聲,接著又有男女四人從門口趕出察看,乍見瑤珠與一個道姑裝扮的人對峙,紛紛各自拿出法寶助陣。葉照容見對方人多勢眾,不免暗自叫苦起來。

「諸位別動武!請先聽我解釋!」方禮桓急忙攔阻道。奇的是這些人(其實是狐)竟然真的依言收起法寶,就連瑤珠也不例外。不過她仍舊氣憤地對其中一個中年男子外表的狐喊道:「爹,這瘋道婆把豌兒給逼出原形了!」

瑤父皺起眉頭:「竟有此事?」

修成人形的狐精,若是被逼現原形,不但於道行大大有損,更是顏面盡失的奇恥大辱。因此他沈聲責問葉照容道:「不知道長何故擅闖敝府?更不知敝府的丫鬟是有何處輕慢了,道長非要如此羞辱她不可?」

雖然情勢不利於己,葉照容依舊理直氣壯:「整件事若要從頭追究,是起於瑤姑娘媚惑吾侄禮桓……」

「瞎說!」瑤珠羞怒交加地罵道:「我和方公子往來,合乎情止乎禮,沒做過半點逾矩之事!」

「阿姨,妳誤會了!」方禮桓也是既窘又急,連忙葉照容拉到一旁,簡單扼要地向她解釋了幾句。葉照容聽完驀地臉色一變,竟是大有羞愧之意:「真是這樣?桓姪你怎不早說?」

「阿姨妳也一直沒給我機會好好說啊。」方禮桓無奈埋怨道。

原來這家狐狸近日想搬遷新居,一家子卻對新宅座落的位置各有意見,彼此互不相讓、鬧得不可開交。那天瑤珠到丹廣鎮外的狐仙姑廟辦事,回程正巧碰上方禮桓。她得知方禮桓是風水師,便邀請他到家中作客,順便評斷一下到底新宅座落何處最為適當。一行人入山時找著一間乾淨的破廟,其實是狐狸們特地安排來讓過客休憩,晚上也方便將方禮桓接到家中款待。

當夜方禮桓侃侃而談,援理引證,逐一分析各處風水利害,說得全家心悅誠服,一場爭論就此化解。所以他們邀請方禮桓隔夜再來參加新居落成的宴會,方禮桓一方面不好拒絕、一方面也是頗感興趣,便請狐狸相助、在山中佈下大霧,他再領著一行人在山裡繞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然後晚上興沖沖地趕來參加宴會。沒想到他偷溜出廟時卻給甘棠瞧見了,這才逐步牽扯出今晚的事情來。

葉照容領著三人擅闖狐府,這也就算了,但方才豌兒施法讓草藤搖動,不過是帶點兒捉弄意味,有請貴客「移步」之意,葉照容卻用犬厭勝逼退對方,實在是小題大作徒增事端。雖然身為狐族家長的瑤父表示不需在意,但葉照容深知妖狐一向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她心想今日之事恐怕不是口頭上道歉就能夠了結的。於是也顧不得心疼,便將剛才進狐穴時所用的青玉贈給豌兒,作為實質上的賠禮。

這青玉質地細緻,柔潤清盈,雖是塊尚未雕琢的璞玉,但也稱得上是稀有的珍品,更是諸多種法術的良佐。瑤父假意推辭了數次,收受時倒也掩藏不住一臉的喜色,葉照容這才安心下來。

待四人辭離狐居之後,方禮桓問葉照容道:「阿姨,剛才我離開小廟後,一路上曾屢次探觸地氣,確認無人跟蹤。你們是如何離開房間,又是如何跟上來的?」

葉照容詫異道:「什麼離開房間?我們整天都在山中尋找狐穴。」

方禮桓一聽,大為錯愕:「怎麼可能?我讓門窗消失掉的時候,你們都在房間裡面啊。」

甘棠好奇地問道:「讓門窗消失?這是什麼意思?」

「那間廟是天狐化幻成實的假影,可以任意改變格局與外觀……」方禮桓還待解釋,猛然醒悟道:「你們當時根本就不在屋內!?那我聽到的人聲到底是……?」

「只有荔綉留在那兒啊……」葉照容略一沈吟,忽然想通了其中道理。「原來如此,這小妮子頑皮愛捉弄人,這下子可是自討苦吃了。你剛才說荔綉一個人被關在沒有門窗的房內?我們趕快回去放她出來,不然太可憐了。」

方禮桓似乎還是不懂怎麼回事,葉照容呵呵笑道:「他日你聽荔綉表演一兩回『口技』,你就會明瞭了!」

初次發表: 2002 年 2 月 / 最近更新: 2007 年 1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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