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未破曉,一行人便已乘車上路。葉照容和方禮桓前夜治鬼倦了,在車篷內打著盹兒,荔綉卻興高采烈地向甘棠講述昨晚遇鬼的情景。
「……我起手拋了張椅子到他面前,那徐四竟忘了自己是個會透物而過的鬼,連忙舉手來擋。那椅子就呼地穿過他的腦袋。我趁他楞著,趕緊上前在他手上捏了一把!」
甘棠聽得興致大起:「然後怎地?」
「冰冰黏黏的!」荔綉作個打哆嗦的表情,「別看那隱隱透白的胳膊兒看來光溜溜的,指尖才剛湊上去,就沾住不能動了。我心兒一急,連忙用左手去扯,結果兩隻手一起黏在上頭!那寒氣絲絲滲進血脈裡,兩手剎時都軟綿綿的沒了力氣。要不是葉道長施了道術救我脫身,我恐怕現在還黏在蔡員外府上呢。」
荔綉講得可真是活靈活現。但談到葉照容持照妖鏡入屋鎮鬼,荔綉當時被定身在中庭裡,沒見到其中過程,她就實說:「只聽得那徐四的慘叫聲十分響亮,卻不知葉道長在房裡施了什麼法。」原來荔綉雖然將整件事加油添醋、講得有聲有色,但內容倒也老實,沒看到事的便明言不知。
後來葉照容從假寐中醒來時已經將近未時,前頭卻換成荔綉纏著甘棠追問一些地方上的軼聞野史。這時馬車駛進一片茂密的梓樹林中,甘棠便說:「相傳過去這片梓樹林裡有隻惡虎,特別喜食人肉,每每埋伏在路旁襲擊過往商旅,一年內竟吃了上百人。這老虎又特別精明,官府多次差遣官軍前拿圍剿,那惡虎便隱伏不出,讓官軍總是無功而返。當地百姓非常害怕這隻老虎,稱之為『梓大蟲』……」
荔綉面有懼色地插嘴道:「我們會不會遇上牠?」
甘棠笑道:「別急,聽我把故事講完。後來有位雲遊的高僧聽聞此事,便一個人上梓樹林來,對那老虎講道。那老虎也算是有靈性,經那高僧開導之後,竟從此不再吃人。當地百姓敬重牠改過向善,便改稱之為『梓大爺』。」
荔綉這才笑顏逐開,彷彿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頭。須臾她又問道:「那高僧是用什麼方式說服老虎的?」
「我不知道,八成是講經論佛一類的吧。」
兩人正談論間,忽聞一聲綁子響,方禮桓原本還在打盹,立時被這聲響驚醒,連忙探頭往外看。只見從兩側林子裡閃出十餘騎來,馬背上都是孔武有力的粗壯漢子。他們或張弓、或持刀,將路給堵了起來,顯然是當地的響馬盜賊。
方禮桓和葉照容緊張地望向莫昔午。但見這武漢子拍拍胸脯笑道:「別擔心,交給我來應付。」說罷便跳下車,朝著帶頭的馬賊抱拳拱禮。
「二爺,近來可好?」
被喚作二爺的漢子也在馬上抱拳回禮:「莫老弟,很久沒看你跑這條路子了啊。」他本名叫許婓,因在馬賊中排行第二,道上兄弟通常都稱他為二爺。
莫昔午道:「今日我帶幾個客人上八準嶺去,連我在內共五個人,還請二爺您行個方便。」說完不待馬賊提醒,便從袖子裡掏出預先準備好的買路錢,雙手捧給許婓。許婓接過銀兩,舉手吆喝一聲,兩名馬賊便拍馬上前,靠近馬車清點人頭。
「哇,這麼多個大甕!」一個馬賊從車後朝篷裡看,忍不住開口呼喊。
「大甕?」許婓疑道:「你們載著這些勞什子的大甕要幹什麼?」
莫昔午道:「聽說八準嶺有龍出沒,我們打算去載幾缸『浴龍水』回縣城賣。」
「『浴龍水』?」許婓聞言大笑:「要真有這種玩意,記得送一缸給我們兄弟們玩玩!」說完他清點手上的銀兩,確認無誤之後,又是吆喝一聲,身後的馬賊便分散開來,包圍在馬車的四周。
「他們想幹嘛?」方禮桓臉色霎時一陣蒼白。
「別緊張,」甘棠笑道:「照慣例馬賊要跟隨商旅一里路,以防有人馬貨物從樹林裡偷溜過關,沒什麼大不了的。荔綉,走吧!」
於是荔綉揮動韁繩駕起馬車緩緩前進,馬賊則緊隨在一旁。莫昔午從後面跳上馬車,有幾個與莫昔午比較熟識的,就跟在車後和他聊一些縣城裡近日的傳聞。而許婓則跟在馬車右側,若有所思地瞪著前面的道路,偶一轉頭,卻發現駕車的荔綉正盯著他的側面看,於是惡狠狠地罵道:「丫頭,妳看什麼!?」
許婓臉頰上有道不甚光彩的傷疤,故平日很忌諱別人盯著他的側臉看。若不是他見荔綉是個還綁著麻花辮的小姑娘,恐怕已經要拔刀傷人了。
沒想到荔綉卻笑嘻嘻道:「沒有啦,我是在想~~當馬賊快活麼?」
許婓聽了一愣:「當馬賊有啥好快活的?」
「當馬賊怎麼不快活?」荔綉扳弄手指,如數家珍地說:「馬賊既不用下田耕種,也不用捧著書本搖頭晃腦。在路上巡個來回賺些買路錢,迎著涼風騎馬奔馳一陣,心情暢快了,三兩同夥到酒家裡叫壺好酒,不醉不歸。每日如此,還能不快活?」
眾馬賊聽了哈哈大笑。許婓笑道:「妳只道馬賊輕鬆,卻忘了馬賊要受官軍追捕。且商旅雇有鏢師護衛,討買路錢時常要動刀見血,豈是在路上巡個來回就能賺得?」
「對啊,」荔綉自顧自地說:「如果遇上高深莫測的豪俠,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我聽說有一位俠客名叫康飛,武功高強,遇到馬賊時必在對方的臉上留下記號……」
此話一出,眾馬賊臉色登時大變。甘棠警覺到氣氛有異,忙陪笑道:「諸位大哥,小妮子年幼不懂禮貌,講話不得體,請別見怪。」她只道荔綉談及俠客行俠仗義的事蹟會觸怒馬賊,卻不知眾馬賊是怕許婓聞言動怒……
許婓臉頰上的傷痕正是這麼來的。據說當時那個名叫康飛的俠客放肆笑道:「以你這等修為,若還懂羞恥,就別再幹馬賊了,免得又弄髒你爺爺的刀!」後來每當有人盯著他臉上的疤痕看,他總會想起這句話,想起自己繼續幹著馬賊好像不知羞恥似的。他已為此殺了許多不知好歹的手下。
荔綉眼見許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竟然猜到了八分事實,連忙「啊」一聲掩住自己的嘴不再講下去。然而她的神情在許婓眼中看來,怎麼看都像是掩嘴偷笑。
「妳……妳這臭丫頭~~找死!」許婓氣得渾身顫動,滿臉通紅,唰地一聲拔出腰間金刀,劈頭朝荔綉砍下。他在馬賊中排行第二,武功自是不在話下,但氣急攻心,加上馬車和跨下坐騎都在移動,出招竟失了準頭,只削掉荔綉額頭前幾根髮絲。荔綉嚇得往後一仰,從駕車的座位上翻身滾進車蓬裡。拉車的兩匹馬兒受了驚嚇,一聲嘶鳴,便邁開腳步向前狂奔。許婓正要再補一刀,卻給馬車猛然一撞,差點兒摔下馬來。
事出突然,待許婓坐穩馬鞍,馬車已奔出數丈之外。他氣急敗壞地大吼:「發什麼獃?還不快把馬車攔下來!」馬賊們這才大夢初醒似的急起直追。
馬車上也是一團混亂。荔綉滾進車篷裡時把甘棠給壓在身子後,旁邊方禮桓想爬到前座抓住韁繩,但馬車疾駛顛簸得太厲害,他幾次撐起身子,都給跌回原位。而車尾的莫昔午雖然能站穩腳步,但車子裡裝滿大甕,他一時之間也越不過去。
馬賊吆喝著驅馬疾趕,已離馬車不到丈餘。跑在前頭的兩個馬賊張弓搭箭,咻咻兩聲朝車篷裡射來,莫昔午迅即揮刀架開。馬賊見弓矢難以奏效,便催緊馬腳加速趕上,眼看著就要繞到馬車兩側。
莫昔午深知這班馬賊性情兇殘,往往言語上小有衝突,立刻翻臉動手。他尋思今日鬧成這般情景,恐怕難以善罷干休,還是先逃得性命要緊。這時葉照容總算越過甘棠和荔綉,爬到前座抓住韁繩。莫昔午大喊:「葉道長,千萬不能讓馬停下來!」拉車的兩匹馬本來驚魂甫定,也已經有點倦了,被葉照容韁繩用力一抽,只好再奮力向前。
而後甘棠也推開荔綉爬起來。她聽到馬車右側外有馬蹄聲,立刻捲起右手的衣袖。莫昔午見狀急忙喊道:「盡量別傷人!」
甘棠瞪了他一眼道:「你說得倒輕鬆!」她知道莫昔午是考量到往後賠罪轉圜的餘地——若是讓馬賊折損人馬,可就難以收拾了。但眼前的情況不知是否還有手下留情的餘裕?她從懷中掏出一枝六寸短箭,裝在固定在右手腕的袖弓上,咻一聲便朝跑在前頭的馬賊賞了一發。
這短箭的箭頭不是鐵簇,卻是個核桃大的麻布袋,裡頭裝的則是紅豔豔的辣椒粉。箭射到馬頭的同時,辣椒粉也散了開來,馬兒的眼睛一經沾著便要吃痛,低頭嘶鳴幾聲就不肯跑了。
甘棠隨即再朝另一騎射出第二箭。馬賊當然不會再上同樣的當,跑在前頭的漢子揮刀一晃,便將短箭給格開,但辣椒粉照樣鋪天漫地散了開來。她就用相同的伎倆,接連解決了四騎馬賊。
追趕的馬賊卻變成由許婓帶頭,其餘的跟隨在他身後。甘棠未及細想,又再發出一箭。沒想到許婓大喝一聲,使出八成功力縱劈一刀,刀氣不但將短箭劈成兩段,更將辣椒粉悉數逼散。
「哇~!馬車跑這麼快,會把甕給震壞的啦!」
荔綉才剛爬起來就沒頭沒腦地亂喊著,讓甘棠聽了心裡就有氣——她寧可把這些大甕全給丟下車,這樣馬車還可以跑快點呢。不過原本她正不知該如何對付追趕在後的馬賊,此時卻忽然心生一計——她要莫昔午舉起一個大甕丟向許婓。
於是一缸燒陶廣口大甕就這麼底部朝前地飛了出去。許婓略皺眉頭,照樣一刀將大甕給劈成碎片。然而甘棠卻趁機朝甕口裡射了一發袖箭,大甕破成數十塊的同時,那枚短箭就直接敲在許婓的額頭上。許婓的眼鼻口都被噴滿了辣椒粉,大叫一聲便翻身落馬。剩下的馬賊頓時失了戰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馬車揚長而去。
好不容易甩開了馬賊,但由於盡全力跑了好一段路程,拉車的兩匹馬都已精疲力竭,顯然是到不了預定今晚抵達的城鎮了。一行人只好在樹林裡覓一塊乾涼處露宿過夜。
莫昔午和甘棠有些話不想讓其他人聽見,便藉口巡視周圍走得遠遠的。莫昔午低聲抱怨道:「這下可好了。惹上了這梓林幫,看妳我以後還敢不敢再踏進曲塘縣境裡半步!」
甘棠心想又不是她惹出的差池,霜著臉道:「把那丫頭交給梓林幫處置如何?」
「事到如今,只怕他們沒那麼好講話。」
「總之這筆帳是要在那丫頭身上討回來的。」甘棠勸解道:「但有那兩個京城來的客人在,我們不好動手。先等這次生意辦完再說。」
莫昔午搖搖頭道:「那也得梓林幫今夜沒人追來才行啊……」
甘棠心裡其實也在苦惱這件事。待在此地過夜當然是極為凶險,但他們現在人乏馬困,就算撇下其餘三人逃走,又能躲得過馬賊的追捕麼?而如果要和馬賊們硬碰硬、來場廝殺,他們可有勝算?能交出荔綉就了事是最好,但如果事與願違,是否該布下陷阱,至少先擊退對方第一波襲擊再說?
最後她認為:是否要抵抗馬賊的襲擊,應該視葉照容與方禮桓能在這場戰鬥中提供何種程度的協助而定。因此她決定先和他們兩人討論看看
兩人回到宿營地,見荔綉正興味盎然地煮著粥,葉照容背靠在一棵樹幹上休息,方禮桓則在整理從車上搬下來的行李。他們三人神色輕鬆,似乎都認為甩掉馬賊就一切安泰了。
甘棠向葉照容說明馬賊夜間襲擊的可能性。沒想到葉照容不假思索道:「這事簡單。桓姪,你到周圍佈下迷陣。」
「迷陣?那有何用?」
「這是指依照奇門遁甲之理佈下的陣法,有九九八一無窮變化。」葉照容解釋道:「此陣法一經佈下,不識其中奧秘者便休想出入。」
甘棠對於此類神秘的事物是一知半解,但既然葉照容說的如此篤定,她也只好將就信了。方禮桓從行李中掏出黃銅風水盤和一捲絳紅綢帶,便起身要到近旁佈陣。恰巧此時荔綉剛盛滿一碗粥站起來,和方禮桓肩背相碰,熱騰騰灑出來的粥湯差點濺到他身上。
「嘿!小心點……」話聲猶未盡,方禮桓身後的樹幹上竟「喳」一聲多了支羽箭——若非不是他剛才側身閃躲熱粥的話,那支箭現在就是插在他的眼眶裡頭了。
莫昔午和甘棠立刻一躍而起。莫昔午拔出揚湖刀戒備,甘棠則左手暗握著三支短箭——她只在必要時才亮出袖弓。他們倆交換了個眼神:沒想到馬賊追來的速度比他們料想的還早得多。
一批勁裝的馬賊由許斐帶頭,從樹林的陰影逐一現身。許斐的頭上纏著帶血的繃帶,獰笑道:「莫老弟,你何必急著走呢?咱們的帳還沒算完呢。」
莫昔午抱拳道:「二爺,剛才的事兒實在是個意外,我們願意加倍付買路錢向您陪個不是,冒犯二爺的人也任憑您帶回處置,如何?」
許斐舉刀指著莫昔午罵道:「蠢話!我這二爺的面子豈是用錢可以買得的!說到冒犯我二爺,你拿個大甕往我頭上砸,難道不算冒犯?快快把刀子放下,我讓你死個痛快!」
莫昔午眼見勢在必戰,便道:「那麼只有得罪了!」說著他猝然身形一矮衝進馬賊之間,銀晃晃的刀刃順著身形迴旋,轉眼間就有三個人兵刃落地、抓著手腕在慘叫。原來他所用的是點水刀法,招式著重在身法靈巧,削拍點撥全是一擊即離,面對武功平平的對手時特別能發揮以一敵多的奇效。
許婓喝一聲采:「好刀法!我來領教領教!」說著便朝莫昔午逼近。甘棠見機不可失,迅雷般撥起衣袖露出袖弓,咻咻咻就是三箭。沒想到許婓霍地返身舞起金刀,輕易地將三箭全都格開——他表面上是要迎戰莫昔午,暗地裡卻是在提防甘棠。
「我那能又著了妳這婊子的道~~嗚!」許婓正想譏誚幾句,突然覺得左手臂和肩膀上有些麻木,竟是中了毒針。原來甘棠的袖弓內暗藏機括,發射袖箭時還可伴隨著彈射出毒針,有袖箭作幌子,細小的毒針實是極難察覺,就連如許婓此等高手也中了暗算。
甘棠故作恭敬地朗聲說:「恭賀二爺又著了一道。」這番話激得許婓七竅生煙。他也不管針上的毒性是否即刻發作,便向前跨出朝甘棠猛劈一刀。甘棠向後一翻險險避開。許婓正想補上一刀了結她的性命,卻驚覺腳上又是吃痛——甘棠不知何時已經在草叢中撒滿了鐵蒺藜。
另一頭莫昔午已經卸了七八個人的兵刃,只剩五六人還在奮力招架。這些人武功稍高,又已瞧清楚莫昔午的刀法路子,便逐漸佔了上風。但這時許婓腳掌心有個肉刺兒行動不便,給了甘棠偷襲的餘裕。一發袖箭「喳」地插在其中一人的咽喉上。其餘人分心著慌,情勢又跟著逆轉。
許婓陡然揚聲大吼道:「還楞什麼?快放箭!」
一支羽箭從樹林的陰影中急閃而出,甘棠隨即應聲而倒。許婓連忙撲上前,急著想從她身上搜出解藥,卻沒注意到斜地裡有張白棉獅墨符紙飄出,啪一聲貼在他的臉頰上,馬上他便動彈不得了,原來是葉照容的矩鎖定身符。
葉照容湊近察看甘棠的傷勢,見她左胸前衣衫被劃破一大痕,裡頭露出一絲金屬光澤——甘棠在衣衫中暗藏的幾支金鏢暗器,正巧替她擋住了穿心的一箭,不過她的肩膀上還是被劃出一條相當深的傷痕。葉照容從背後拉住甘棠的兩腋,要將她拉到掩蔽物後面。
又一發羽箭從樹林間襲向他們,這次卻是莫昔午揮刀將飛箭格開。原來其餘的馬賊見形勢不妙,竟丟下許婓先跑了,因此莫昔午已有餘力迴護其他同伴。葉照容趁此機會將甘棠拉到放成一堆的行李後面,方禮桓和荔綉此時也趴著躲在行李後面,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莫昔午問:「葉道長,甘姑娘要不要緊?」
「傷勢不打緊,」葉照容細細檢視甘棠肩頭的傷口道:「但這箭頭上好像有毒。」
莫昔午心裡暗自慌張起來。在樹林間放箭偷襲的弓手身上應該帶有解藥,但他真能從黝黑的樹林間找出對方來嗎?若他此時追進樹林,又該由誰來保護其餘四人的性命?而時間一拖久,弓手跟著其他馬賊撤退的話,又該向誰要解藥去?
甘棠猛然全身抽慉一下,似乎十分痛苦。荔綉趕緊試著講點話來激勵她:「甘姊姊,妳還記得早上跟我說的那隻『梓大蟲』嗎?我知道高僧是怎麼開導牠的了!」
葉照容和方禮桓都瞪了荔綉一眼,奇怪她怎麼在這種時候講這種事。不過荔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當時那『梓大蟲』每隔幾日就會襲擊過往商旅吃人。有天一位高僧路過此地,夜色已晚在樹下靜坐休息。老虎突然出現,在高僧身旁繞了幾圈,見高僧端坐不動,忍不住開口問道:『和尚,你不怕俺喫了你?』那高僧卻反問:『老虎,你為何想吃了我?』老虎便道:『丁丑那年天大旱,百姓缺糧,將林子裡的走獸捕喫盡了。俺餓得發慌,忽見道上有隊商旅經過,便咬走了最肥的那人填飽肚子。從那次後,俺便一直很想喫人。』高僧道:『此是因你吃了商人的心肝。商人見利眼開,壓榨民脂民膏,逼得許多百姓無以維生,便如同吃人一般。你吃了商人的心肝,所以也成為喜以人為食了。』老虎道:『那該如何是好?』高僧道:『你不如吃了我的心肝。貧僧雖尚未開悟,但自詡一生慈悲為懷,可助你抑制吃人之念。』於是老虎就將高僧吃了。」
此時荔綉講話的聲音既細微又短急,但旁人卻聽得字字清晰無比。莫昔午正需專心凝神以對付隱身暗林間的弓手,不斷被荔綉的故事弄得分神,忍不住低吼道:「葉道長,讓那丫頭閉嘴!」
葉照容趕緊靠上前去要掩住荔綉的嘴巴。荔綉忽地一個翻滾溜到方禮桓的背後去,葉照容左移右挪,總給方禮桓擋在中間,抓不著荔綉。而荔綉一面閃躲,嘴上依然沒閒著:「從此以後,老虎不但不再吃人,更懂得行善助人。梓林中原有三隻作惡擾民的黃仙,都給老虎趕了出去。有時孩童在林間迷路,老虎讓小孩騎在背上馱著送出林外。當地人感激老虎善行,改口稱之為『梓大爺』……」
忽然又一發羽箭直朝莫昔午的咽喉而來。他勉強側身躲過,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剛才短瞬的分神差點讓他沒命,喜的則是解藥仍有著落。
這時葉照容還在想辦法堵住荔綉的嘴——她已經掏出定身符來了。荔綉索性一個滾身躲到附近的樹幹後面去,還持續講著:「但後來到了庚辰年間又遇上荒年,老虎幾天沒東西吃,餓得眼冒金星,忽然看見路旁有一名婦女屍橫溝中,牠心想:『常言道:婦人之仁,婦女的心肝應無害人之意。更何況她既然已死,俺喫她保命,應當無妨。』於是便將婦女的屍身吃了。沒想到那婦女其實是受了林間馬賊凌辱,怨恨填膺而死,老虎吃了她的心肝,竟也變得痛恨起馬賊來。只要牠在林裡遇上馬賊,一定立刻大吼一聲,一口將馬賊咬死……」
「吼吼吼吼~!」「嗚哇~!」
林深處陡然傳來猛獸的怒吼聲和人的慘叫聲。荔綉尖叫一聲,在地上窩成一團發抖。其他人也都被嚇得魂不附體。但接下來梓林間一片闃靜,再無一絲聲息。
過了良久,莫昔午吃吃道:「難、難、難道?」
「怎麼可能?」葉照容順口含糊地回應。方禮桓則是一臉詫異和茫然,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莫昔午見周遭再無動靜,便戒慎地持刀走近幽暗的樹林之中。不久後便快步趕了回來——原來是找著箭毒的解藥了。他們儘快讓甘棠和水服下,不消片刻,甘棠的呼吸便勻順多了。葉照容這才放下了心,問起莫昔午在樹林裡瞧見了什麼。
「某株老樹旁的地上有一灘血跡,還有野獸的足印。」莫昔午覺得嘴唇有些乾澀,「幾片衣裳破片和行袋掉落在一旁,解藥就是從裡頭找著的,但沒看到屍體,八成是被……被拖走了。」
「是老虎嗎?」方禮桓臉色蒼白地問。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獵戶,怎能看出野獸的足印?」
莫昔午說著說著,眼神卻不自覺地瞄向荔綉。其他人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倒是荔綉神情自若,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她,奇道:「怎麼大家都盯著我?我臉上有什麼嗎?」說著揩了兩下臉。
葉照容心直口快,試探性地問:「荔綉,剛才那隻老虎是妳叫來的吧。」
沒想到荔綉聞言先是一愣,接著便搖搖手笑道:「怎麼可能!那隻老虎不是我叫來的。」
方禮桓急道:「天下哪有這等巧合?妳說個老虎咬馬賊的故事,就真的來了隻老虎把馬賊咬走!」
「如果我真有這等本事,那隨便說幾個發財故事,不就坐擁萬貫家財了?不可能,不可能。」
荔綉說得確實有道理,而且她神情純真,完全不像是在隱瞞扯謊。其餘人雖然心底存疑,卻也都沒了再追問下去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