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龍。」
在吵雜的客棧一角,兩男兩女圍著張桌子,商討著某些事情。這句話算是他們進入主題的開場白,聲音並不大,但鄰桌幾個客人一聽到「龍」這個字眼兒,不由得抬起頭來張望一下。
講話的人並未理會周遭異樣的眼光,指著平鋪在餐桌上的地圖的某一點,繼續說道:「從這焦家橋往北走二十里,有個八準嶺,近十年才有龍出沒的傳聞。這消息來源絕對可靠!」
她是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名叫甘棠。身穿青布衣衫,袖口褲口都用黑麻帶綁緊,一頭青絲隨便紮了個馬尾。從懂事以來就在江湖上打滾,機靈世故的神情讓她瞧來虛長了幾歲,若扣去不算,也許十七八歲吧。她幹的是掮客行業,只要銀兩給得夠,就算是殺人放火的勾當,她也可以找人來辦得妥妥貼貼的。
「……癸酉方位。好,就這兒。」
接下來開口的,是個手拿黃銅龍紋風水盤的年輕男子。紫綢流雲紋長袍,頭戴開陽星冠,相貌端正。他的名字是方禮桓,出身堪輿名門京城方家的風水師。方家男子成年時,依傳統要離家完成一項試煉,因此他風塵僕僕來到此外省縣城。有錢就是老大,在這四人之中不管是什麼事,他說了就算。
「這附近不平靜喔,使刀弄槍跑不掉的。」
這人名叫莫昔午,濃眉深目,身材魁梧,背一把揚湖大刀,在地的江湖武師。由於這次的旅途會經過林道馬賊出沒的地區,甘棠介紹方禮桓雇用他,擔任這一路上的嚮導兼保鏢,兼買路打點。
「那正是我們雇用你的緣故。好好幹活兒,沒由虧待你的。」
最後講話的,是個身穿藏青色道袍的中年女性,道冠上繡青蛇環珠徽,是鄣陰一派的道士。她俗名叫葉照容,論輩份是方禮桓的阿姨,平日雲遊各地,此次應方禮桓母親之請,看照初出茅廬的晚輩。
「你們要去抓龍?我也要去!」
突然一個清脆的嗓聲響起。四個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瞧向聲音的來源,只見一個綁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雙手撐著桌面,笑盈盈地靠在他們的桌子旁。
莫昔午皺著眉頭說:「妳是誰啊?」
「我叫荔綉!」女孩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聽見你們剛才說有個地方可以看到龍。我也想去看看龍長什麼樣子,帶我一起去嘛!」
方禮桓說:「姑娘,我們不是去玩兒。此行很危險的。」
「跟這小孩兒別多說了,」葉照容揮手驅趕荔綉,有如驅趕蒼蠅。「到一邊去,別礙事兒。」
荔綉懇求道:「帶我去嘛,我很有用的。」
甘棠聽了眼睛一亮。她作掮客生意,時常得注意江湖上的動靜。或許這不起眼的女孩也有用處。於是她問:「妳會些什麼?說來聽聽。」
荔綉自信滿滿地說:「我會說故事!」
甘棠等了半晌,「就這樣?」
「就這樣?就這樣?」荔綉彷彿給甘棠的話語刺傷,「說故事不簡單喲,妳不懂得啊?」
「到一邊去兒。」葉照容冷冷地下令,同時上下牙齒交擊,喀的三聲。這是道術「敲瓦鈴」,有震懾人心之效。荔綉聽後一言不發,回她原先待著的桌旁去了。方禮桓偷瞧了她一眼,見那桌圍了幾個孩童,心想:看來她真的在講故事。
遣走了打攪的外人,甘棠接回前先的話題:「咱們走這條路線。」說著她用手在地圖上比劃,「明天早上啟程,照馬車的腳程算,晚上到這蔡家集借宿。後天要過個梓林子,林裡有馬賊,且靠莫大哥的面子。晚上可以到另一個小鎮上。接下來兩天要穿過這片山嶺,途中選個地方紮營,然後就到焦家橋了。方少爺,想見到龍,我看還得要盤桓個幾天的。」她抬頭望望方禮桓和葉照容的神情,「回程差不多。」
葉照容問:「找不著龍,那便如何?」
甘棠作煩惱模樣:「就算找不著龍,前金本該還給你們,但買路錢、採辦食物錢還是要付的,又不是我們賺去。」
方禮桓想想合理,正要一口答應擔下這些開銷,葉照容卻搶著說:「哪有這等好事,讓你們作無本生意?」
兩人討價還價,最後以歸還一半費用談妥。方禮桓心裡想:「葉阿姨雲遊的樸素生活過慣了,連幾個錢也計較起來。」這些費用在方禮桓這個名門子弟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不過他隨即想:「如果眼下不看緊錢袋,只怕這些混江湖的要得寸進尺,獅子大開口起來。」一想到此,他又佩服起葉照容走江湖的經驗果然老到,還得多向這位阿姨學習學習。
甘棠則心想:「原以為可以從這京城大少爺身上賺一筆,誰曉得竄出來個窮酸道姑,真是失算了。」當初方禮桓和甘棠接頭時,她開出的價錢就比平日高出兩倍,甘棠還自認為厚道,沒存心把方禮桓給騙個精光。不料今天葉照容前來和一行人會合,雇人的契約已經定下,她就沒再計較,但接下來的開銷她處處要刪個幾成。原本甘棠和莫昔午想揩方禮桓的油,趁機採辦些裝備,替換過時的行頭,也全讓葉照容給精明地擋了下來。
四人商議明兒一早在市街上採買一番,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方禮桓上樓梯前,隱然聽見荔綉對著圍在木桌旁的孩童們講道:「……那有頡族的戰士好生威風,個個手拿八尺卞頭刀,腳下各自跨著長輪子的玩意,那怕是官府大爺的彩帳馬車、還是田裡牛拉的板車,全都能疾行如風,揚起一陣青煙,嘩~~!」說著荔綉站到長板凳上頭,手裡揮著掃帚,一副馳騁沙場的神氣。方禮桓見了不禁莞爾一笑。
「那烜陵王的軍隊抵敵不住,士兵死的死、逃的逃,真的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烜陵王靠著臣子拼死護駕,勉強躲進城裡將城門給關上……」方禮桓正聽著入神,冷不防樓板上葉照容的喊聲起:「桓姪,你還在蹉跎甚麼?」方禮桓不敢違逆阿姨的意思,連忙趕上樓去。
這兒荔綉正講到精彩處,孩童們追問道:「有頡族的戰士如此強悍,那烜陵王要如何取勝?」
荔綉顯出運籌帷幄的精明:「烜陵王苦思了一晚上,終於悟得有頡族的戰士立於輪上則強,若能令他們雙足踏地,便無所可懼了。但要如何讓他們從輪上下來呢?你們知道烜陵王想出什麼妙計嗎?」
有個小孩細聲猜道:「讓白蟻將車子給蛀了?」
荔綉楞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道:「沒錯,正是這條妙計!於是烜陵王便設壇祭起幡旗,驅使白蟻將方圓百里內的輪軸全給蛀了……」
第二天,四人分頭採買,甘棠和葉照容採辦乾糧、草藥與涼暖衣物,方禮桓則隨著莫昔午添購木炭火種、繩索旗幡,以及到驛行裡租一輛馬車。莫昔午很快地跟店家談好了價錢,挑選了兩匹好馬,伙計也將馬車準備妥當。但他繞著馬車上下檢視,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異狀。
「伙計,你這輛馬車,怎麼輪軸給蝕成這樣?」
「啥麼?讓我瞧瞧呵……」伙計彎腰看了馬車底下,也是一臉錯愕。「這、這是給白蟻蛀了麼?客倌你稍等,我給你換一輛。」
然而這驛行裡的每一輛馬車,甚至稍後莫昔午和方禮桓逛遍各街里驛行,所有的馬車都一同中了邪似的,輪軸都被白蟻蛀蝕,不堪用了。於是乎兩人走得滿頭大汗,還是沒租得半輛馬車。
葉照容和甘棠從貨市回來,也說道:「今天市上有好幾輛牛車的輪軸,不知怎就在大街上斷了,車上的貨物撒得一塌糊塗。原來城裡不管是馬車牛車還是手推車的,不論新舊大小,全給白蟻蛀了輪軸,勉強拉來市上,還不知回不回的去呢。整座縣城竟然都犯白蟻沖,這倒是首次聽聞。」
四人租不到馬車,正沒了主意,忽然聽得馬蹄聲伴著輪子滾地響,由遠而近地靠過來。仔細一瞧,卻見那駕車的正是昨晚的荔綉姑娘。甘棠眼尖,看見那輛車的輪軸原來是精鋼鑄的,難怪蟲蛀不得。
荔綉笑道:「四位,上哪兒去?我送各位一程。」
方禮桓拱手為禮:「多謝姑娘好意,但我們要去的路途遙遠,不敢麻煩姑娘。」
「真是可惜。我此行要去焦家橋旁的八準嶺,本想說如果你們順路,就搭個便車,路上也有談話的伴……」
甘棠聞言,機警地上前一步問道:「敢問姑娘上八準嶺貴幹?」
八準嶺是個偏僻地方,又無甚草木產物,就連本地人都不甚涉跡該處。甘棠心想荔綉九成是昨日偷聽的他們的言談,打算藉機行騙。不料荔綉竟爽快地說:「我聽你們昨天談到八準嶺有龍,我打算去那兒裝十來甕『浴龍水』,回城賣點銀兩。本想說咱們同路,今天城裡白蟻又肆虐,你們恐怕沒車可駕,特地來招呼看看。」說著她突然看見葉照容,不免面露怯色。「哎呀,我想這位道長恐怕是不同意的了。」
莫昔午繞到馬車篷子後面,掀開廉幕一看,確實有十來個燒陶廣口大甕擱在裡兒。若是甕裡全裝滿了水,可也是沈重得緊,難怪輪軸要用精鋼鑄的了。
於是四人要荔綉稍等,便湊到一旁聚著商量。葉照容問道:「什麼是『浴龍水』?」
甘棠道:「那是本地人起的名。通常是給富豪人家的少爺淨身用的,說是……」她臉色一紅,「房中事會比較順利。」葉照容聞言啐了一聲。
「要在城裡耽擱一陣子也未嘗不可,」方禮桓道:「但既然有馬車可乘,何不圖個方便?我看那麼個小姑娘也搞不出花樣來。」
葉照容還想計較,莫昔午卻道:「想擺咱們的道可沒那麼容易。這附近地盤的兄弟我都有門路,總不至於吃大虧。」
甘棠也道:「咱們小心看顧著乾糧飲水,別給她可乘之機,也就得了。」
原本此次旅行,就是要給方禮桓見見世面的機會,只知一味保護也是不成。所以縱然心裡不踏實,葉照容終於也同意接受荔綉的提議。於是四人便將採買好的各式物品堆放到馬車上——有些還裝進空甕裡,留些空位給四人坐下。
「各位,坐穩啦!」荔綉愉快地握起韁繩,駕起馬車往城門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