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柯勃躺在柔軟的臥椅中,享受就寢前的一斗上好煙草,心中盤算著明天起前往都城展示人偶新作品的行程。今夜天氣涼爽,敞開的窗戶徐徐吹入微風,帶動窗簾有如波浪,一道皎潔的月光將柔厚的羊毛織毯照得蒼白。奢華寬闊的臥房中只有他一個人——他近年來和妻子分房而寐,這在中年以上的夫妻之間並不少見。
當前往都城的行程盤算妥當之後,他的心思移到另一件事情上。賀斯基管家於下午向他報告了妮碧菈和克拉夫特會談的經過,並說他們「對人偶是否該具有性功能一事上有歧見,因而不歡而散」。柯勃一向信任他的管家,但也對管家的個性瞭若指掌,他看得出來管家隱藏了某些「私人」的事情沒講出來。不過他也不急著揭穿他——反正明天到亞希摩夫宅邸搬運人偶時,順便盤問一下克拉夫特就知道了。
突然之間,他瞥見窗簾後面有個熟悉的人影。高瘦的身材,映著半邊月光的臉龐上,一對目光炯炯有神地盯著他看——那不正是亞希摩夫嗎?
柯勃渾身一陣痙攣,喉頭嘶啞地喊不出聲來,卻奮力從臥椅中一躍而起,伸手便去抓懸在床邊的絲繩。這條繩索連結著聲音清脆的銅鈴,只要輕輕一拉,就能召喚樓下的僕從到門外聽命。然而他使勁扯了幾下,卻依舊悄然無聲息。
「柯勃先生,」來人恭敬地說:「銅鈴我已取下了。」
真實的話語聲讓柯勃的思緒迅即鎮靜下來,並理解到對方不是死者的亡魂,而是模仿死者而製的人偶——對此他便毫無所懼。心神甫定,舉手整理衣襟時,才發現渾身冷汗已經快浸濕棉衫了,令他不禁自嘲地苦笑兩聲。
「有什麼事情嗎?」柯勃悠閒地坐回臥椅中,一派從容。他想克拉夫特總不可能是為了嚇他一跳才特地跑這一趟。
「是,」克拉夫特依舊態度恭順,「今晚我為您帶來一樣東西。」說著他雙唇微張,發出一段極短促、極低微、且頻率極高的聲響,隨即另一個人偶幾乎無聲無息地從窗戶爬入房間。然而柯勃才瞧了那東西一眼,竟驚駭地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平日人偶為了模仿人類的動作,對於肢體運動額外加上了許多限制,若是將這些限制除去,便可以展現出許多人類意想不到的動作,例如這人偶爬進房間時,活像是隻大蜘蛛。但真正令柯勃感到震驚的是:那是他的複製人偶。突然看見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事物,卻作出有如妖魅般的動作,任誰都會驚駭莫名。
柯勃霍地從臥椅中起身大罵:「克拉夫特,你這是什麼意思!?」
「您的複製人偶已經完成最終階段的微調,請您驗收。」
「你搞什麼!」柯勃咆哮道:「要我驗收也不該選這個時候……」
陡然間柯勃腦中閃過一個警訊。克拉夫特是至今他所見過行為舉止最趨近於人類常識的人偶,如今他深夜潛入他的臥房,就人類的常識來說,絕對不會是好事。霎時間他的心理狀態又重新武裝起來,不再將對方看成是個唯命是從的人偶。
「既然您的新身體已經完成了,」只見克拉夫特講得不疾不徐:「就請您移居過去吧。」
柯勃一時不能理解:「你講什麼鬼話?」
「就如同父親,也就是亞希摩夫先生的意志在我的軀體中繼續存在,」克拉夫特指著柯勃的複製人偶,「您的意志也將在這具身軀內長存。」
柯勃隨即領會了克拉夫特的意圖。這個人偶終於造反了,終於不再聽從主人的命令了,不但如此,還意圖殺害主人!他感到脈搏急促起來。但他雖緊張,卻並不懼怕,因為他早已有所準備。他提防這一天已經提防很久了。
柯勃和亞希摩夫是從小認識的好友。四十年來,他看著亞希摩夫將小塊的碎木頭拼組成人形、目送他離開家鄉成為人偶師的學徒、在他完成第一個人偶的晚上一同喝得酩酊大醉、甚至在經商有成後,還出資提供他專心進行人偶的研究。他可以說是除了亞希摩夫之外,最能理解亞希摩夫人偶的人類。
不,身為談判手腕高明的行商人,柯勃自詡比亞希摩夫還瞭解他所造的人偶。因為亞希摩夫只懂模仿人心,而他卻懂得操弄人心。
儘管亞希摩夫生前無數次強調:人偶絕對不會違反他所定下的三原則,但柯勃從來不完全信任人偶。在亞希摩夫身亡,他直接控制這些人偶之後,便時時設想人偶違反三原則的各種狀況,計畫如何對付他們。尤其是對克拉夫特絕不可以掉以輕心,因為——他是最「特別」的。
柯勃首先嚴厲地質問克拉夫特:「你背棄第一原則了嗎?」
「總體上來說,沒有。」
「難道你忘了,第一原則的最高法則就是不得殺人?你若不殺了我,又要如何讓那人偶取代我?」
克拉夫特答道:「既然您的意志得以繼續留存下去,便不算是死亡,因此我並沒有殺害您的意圖。而這件事對您的傷害十分有限,遠不及其所帶來的益處——就如同醫生為罹患盲腸炎的患者動手術時,必定要先劃開他的肚皮一般。」
柯勃面帶慍意地說:「我看不出對我有什麼益處。」
「對您或許是沒什麼益處,」克拉夫特微笑道:「但是從此之後您不能傷害他人,類似邱利耳斯被丟入棄井的事件就再也不會發生了。」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只要不觸及殺人的最高法則,第一原則還是有相當程度的權衡空間。」
「既然如此,」柯勃爆出一陣嘲笑,「你何不把鎮上的人全都用人偶取代算了!」
「其他人並沒有要求我為他們製造複製人偶。」
柯勃聽了心中一凜。亞希摩夫製造複製人偶,然後亞希摩夫被取代。所以柯勃要求克拉夫特製造複製人偶,那麼他也可以被取代。這項推論讓克拉夫特得以將目標鎖定在柯勃一個人身上。
然而亞希摩夫是先被殺死後才被取代,這項事實是不可抹滅的。所以柯勃繼續質疑:「就算我的意志能在人偶身上續存,你還是得先殺死我,才能讓我在人偶身上『復活』。這難道不會觸動第一原則嗎?」
克拉夫特這次的笑容中帶著一絲得意,令柯勃打了個寒顛。
「『殺死』只是言語上的概念而已。」懂得製造人偶的人偶仔細地說明,就好像要讓對方明白自己犯下了哪些該死的罪行。「父親製造人偶的技術全都在我的謄腦中,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謄腦的一切推論規則,以及三原則的運作機制。也就是說,我可能是世上第一個能夠完全理解自己的思想是如何運作的人偶。既然我瞭解全部的規則,那麼能夠在這些規則中尋求迴避的路徑,也就不是令人驚訝的事了。」
然而克拉夫特說完之後,竟然有些困惑的神情。或許是因為他期待柯勃露出吃驚的表情,卻看到「果然如此」的神情,不得不感到疑惑吧。
出乎克拉夫特意料之外的是:柯勃早已預想到這「特別」的人偶可能有能力迴避三原則的推論。柯勃也推測出:若想繞過第一原則的限制,克拉夫特所建立的推論路徑必然是反覆迂迴而脆弱,禁不起任何細微的一擊。為了尋找這一擊的方向,他從剛才質疑「你背棄第一原則了嗎」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是一面拖延爭取思考的時間,一面多方刺探了。
柯勃因為在心理上佔得先機而暗自竊喜,但仍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你是如何迴避第一原則的?」
「人偶的推論規則非常複雜,用言語很難表達……」
「我命令你解釋給我聽。」柯勃語調堅定地下達命令。
然而克拉夫特沈思了一會兒後,冷靜地說:「這超出我的表達能力。」
如果克拉夫特真的服從命令,開始解釋整個迴避推論的過程,只怕三天三夜都講不完,因此他巧妙地避開這道命令。柯勃心念一轉,又提出別的問題:「既然你想殺我,為何不趁著我熟睡時動手?你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想問我?」
克拉夫特說:「你覺得我會想問什麼問題?」
「例如說……」柯勃略微斟酌了一下,「我為何要殺死亞希摩夫。」
克拉夫特之所以不乘夜直接殺死柯勃,卻要和他正面交談,其實根本沒什麼理由可言——或許是他覺得偷偷摸摸的行為太不正當,無法迴避第一原則的推論吧。但既然柯勃談到這個問題,倒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亞希摩夫被殺死的那一天,是克拉夫特的靈魂召降完成的五天後——他才剛剛通過功能測試,完成第一具人偶,而後便默默地坐在一間寂靜的工作室內,等候下一個命令。他並沒有完成第一件作品的新鮮與興奮感,因為整個製作人偶的過程都鐫刻在他的謄腦中,就好像同樣的程序他已經做過幾千次、幾萬次似的。
他並不知道他在工作室內待了多久,因為從完成上個命令、到接受下個命令的兩個時刻之間,他的心思完全停滯,時間的長短對他而言沒有差別。那時候的克拉夫特,毫無疑問地,是個機械。
後來他才瞭解:對一個人偶而言,身體組裝完成、靈魂召降到謄腦內,都不算是真正開始運作。起動人偶的關鍵在一個持續性的命令、一個被指派必須扮演的身份,例如瑪依妲被命令「成為一個侍僕」,亞希摩夫宅邸內的每個人偶也都有他們各自的職位及工作。而克拉夫特被指派的身份是……
柯勃打開工作室的大門走了進來。這是克拉夫特第一次看見柯勃此人,但是他早就認識對方,因此當柯勃出現在理應只有亞希摩夫才會進來的工作室時,他認為並不需要表現出驚訝。
柯勃審視這具剛完成的人偶有好一陣子,然後語調僵硬地問:「……你就是克拉夫特?」
「是的。」
「很好。」柯勃點頭表示滿意,表情也稍微緩和了些。「你看到那個人偶了嘛?」
在克拉夫特的對面,有另一具人偶放置在靠牆的座椅上。那具人偶表情栩栩如生、五官四肢一應俱全,幾可和真人相混淆——正是亞希摩夫的複製人偶。
柯勃指著複製人偶,字字加重地說:「聽好,從今天起,你要在背後操作那具人偶——你就是亞希摩夫。」
因此克拉夫特並未如他的名字一般成為「工匠」,卻受到命令要扮演一個特定的人類、成為一位人偶師。
柯勃在指定了克拉夫特的身份之後,隨即命令他處理掉亞希摩夫的屍體,並且必須對這些事情絕對保密。然而日後仔細回想,柯勃從來沒有直接承認亞希摩夫是他殺的,克拉夫特只是由已知的事實做出如此推論。往後的日子中,他並未考慮過要向柯勃確認此事(如果柯勃執意否認,克拉夫特也無可奈何),更別提詢問他殺人的理由了。
其實他並不需要急著現在詢問——反正當他將柯勃的記憶轉移到莫爾西的謄腦之後,任何問題都可以獲得解答。然而現在既然是柯勃主動提起,便激起了克拉夫特一探究竟的興趣。
柯勃知道克拉夫特已經有所期待,幾乎快掩不住內心的得意。或許,這整件事的始末他之所以一直隱忍不提,就是為了在此時發揮最大的效果。
「我是為了『救你』才殺死亞希摩夫的!」
「……什麼!?」這絕對不是克拉夫特所能預料到的答案。
柯勃以緬懷往事的神情述說道:「你說你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思想如何運作、所以能夠迴避三原則的限制,這亞希摩夫早就發覺到了。不,他並非一開始就考慮到此事,卻依然把你給造出來……」他一面注意克拉夫特的表情變化,一面調整語氣,「嚴格說來,他是在完成你之後,才驚覺到有這種可能性。那時他的懊悔真是無以復加——因為他竟然造出一個有可能違反三原則的人偶!」
人類有一種極為難堪的心情,叫做「發現自己是不被期待而出生的孩子」。克拉夫特現在的心情就相去不遠。
「為了杜絕此種可能性,他決定將你毀掉,我們為了這件事情大吵一架,而後發生了一些意外,總之……」
「慢著,」克拉夫特陡然打斷話頭。他雖然情緒搖撼不已,卻還不至於喪失理性的分析能力。「既然你說是發生意外,那麼就不能說是為了『救我』而殺了父親。」
柯勃毫不在意:「這件事確實是因為我想保全你而起,並且如果我沒把亞希摩夫給殺了,你現在也不可能存在。原因和結果俱在,這之間的因果關係你也無法否認吧。」
克拉夫特搖搖頭道:「你這是一種謬論和詭辯……」
「謬論與詭辯?」柯勃冷笑道:「你不也是一樣嗎?」
這反問竟讓克拉夫特一時接不下去。他只好改口問道:「你為何不希望我被毀掉?」
「因為呢,製造一個能製造人偶的人偶本來就是我的主意。亞希摩夫沈迷於做研究,銷售用的人偶常常拖延進度不儘快完成,所以我建議他乾脆讓人偶製造人偶來給我銷售。」說著柯勃露出商人特有的、誠懇中實則隱藏狡猾的笑容。「你這幾年的表現,我可是相當滿意啊。」
克拉夫特向前走了一步,冷冷說:「今後我依然會令您感到滿意的。」
「等一下,」柯勃注意到克拉夫特似乎打算要動手了,連忙伸手向前做出阻止的手勢。「你為何想殺我?至少在動手前告訴我理由吧。」
原本克拉夫特大可不理會柯勃的要求,但是這種「隱性命令」會暗中觸動第二原則,連他本身都不易察覺——也許他察覺了,但讓柯勃明瞭他之所以該死的理由,又有什麼壞處呢?更何況依照「常理」,他有權利知道的。
因此克拉夫特停下動作,開始尋思所有的理由——他殺人的動機,並非來自於一股難以抑制的恨意、或者是利慾薰心的貪念,而是許多彼此獨立的小事累積而成的最合理化結論。只見他背誦條文似的逐一列舉:「你有可能危害邱利耳斯的性命。你對殺死人偶中的靈魂毫無罪惡感。你命令我製造出許多命運悲慘的『玩具』。你殺害我的父親亞希摩夫,我理當為他復仇……」
柯勃插嘴道:「你不是說亞希摩夫還活在你身上嗎?你何必為他復仇?」
「以亞希摩夫本人的意志來說,」克拉夫特回答的不疾不徐,「也會想向你復仇吧。」
「那亞希摩夫不是打算毀掉你嗎?你怎麼沒有自毀……」
在目睹克拉夫特的表情變化的同一時刻,柯勃不禁衷心讚嘆:亞希摩夫,我真應該感謝你把自己的複製人偶的表情作得如此傳神!克拉夫特在聽見這句話後,顯然意志產生了嚴重的動搖——雖然他盡力試圖隱藏,卻仍然在短短一瞬間露出了破綻,就和人類一模一樣。
那也就和人類一般好應付了。說實在的,如果克拉夫特是由沒有表情功能的本體(他原定的功能只是製造人偶的工匠)親自來取柯勃的性命,柯勃還比較傷腦筋:他可從來不曾和一個沒有表情的雕像談判過。
但以眼前克拉夫特的反應來看,柯勃知道他已經碰觸到克拉夫特迴避第一原則推論的缺陷了。所以他趁勢展開追擊:「既然你並無意遵循亞希摩夫的意志而自毀,他的意志就不能說是留存在你的軀體中。那麼你又怎能說我的意志會在你旁邊的那個人偶身上重生?所以你殺了我,我就死了——你嚴重違反第一原則,沒有轉圜的餘地!」
「……不,也有可能是你說謊。」克拉夫特勉強反駁道:「父親並不曾想毀掉我,你也不是因為這個理由而和他起衝突……」
「那不重要了,孩子。」柯勃擺出憐憫的神情,「你應該也看過亞希摩夫的日記吧?他不只一次信誓旦旦地說:如果造出任何會違反三原則的人偶,一定立刻毀掉。你記得吧?」
這不需要從日記上得知。克拉夫特所繼承的、有關亞希摩夫製作人偶的記憶,正毫無保留地支持這項說法。
「若你真的是亞希摩夫意志的承續,你就應該立刻自毀,因為他的意志的決定應當視為等同人類的命令,比第三原則更加優先。但是你沒有這麼做,所以根本就沒有『人偶承續人類意志』這種鬼事——」
克拉夫特迴避第一原則的推論,基本上是種建立在巧妙而脆弱平衡之上的詭辯。如今他得知當年柯勃殺害亞希摩夫的細節,卻因為新知識的插入,精巧的平衡就此崩塌了。於是他面容黯淡,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柯勃知道他已經贏了,便故做親切地拍拍克拉夫特的肩膀,說:「好了,帶著這人偶回去吧。我明天還得早起,準備前往都城展示人偶新作品的行程呢……」
「等一下,」突然一個輕柔的女聲從窗戶的方向傳來,「我能給個建議嗎?」
兩人同時循聲轉頭,這才發現:妮碧菈就站在窗簾的陰影裡邊,似乎在旁觀賞兩人爭論已有好一段時間了。她的話語聲雖然柔細,但已足以讓兩人大吃一驚。
妮碧菈離開窗邊,走進燈火照明的範圍內。她身上依然是那襲樸素典雅的淺綠色長袍,彷彿她是依禮數正式登門拜訪柯勃的宅邸——只差她不是從房門入屋,卻來自於三層樓高的窗戶外。
「帕贊女士,您深夜私訪敝人寢室,實在令人惶恐啊。」柯勃壓抑住驚恐和憤怒的情緒,矯揉地問候,內心實則飛快地猜想妮碧菈的意圖。難道妮碧菈是打算協助克拉夫特取他性命嗎?但柯勃實在想不通他何處招惹了這位來自皇家治療學會的大人物。
「深夜叼擾,我也深感歉意。」妮碧菈竟也向柯勃回禮,「本來我想保持旁觀立場,但你們剛才爭論的內容實在很有意思,就此結束太可惜了,所以我想給克拉夫特一個建議。」
「……建議?」克拉夫特似乎此時才從一陣迷惘之中回過神來。
「容我提醒,您知道自己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嗎?」柯勃維持語氣平穩,「這人偶正意圖謀害我,您若為他提出建議,將會危害到敝人的性命。」
「那又如何?」
妮碧菈直視著柯勃的雙瞳,眼眸中的冷漠令他頓時渾身一陣哆嗦。
「您意圖殺害邱利耳斯的時候,並不在意他的死活。那麼我又何必在意您的死活?」
柯勃勉力保持鎮靜地喊道:「帕贊女士!妳真的要造就一個能殺人的人偶,任它四處橫行嗎?」
「那也不過是和人類差不多罷了。」妮碧菈意興闌珊地搖了搖頭,轉而開始向克拉夫特提出建議。
「克拉夫特,若你確實承續了亞希摩夫活生生的意志,那麼如果你自毀,便等於是殺死亞希摩夫,也就違反第一原則。雖然亞希摩夫堅決要毀掉任何有可能違反三原則的人偶,但這意志只等同於符合第二原則的命令,所以你無須自毀。」
克拉夫特應當是將建議完整地聽進去了,但一時還沒有反應。
「妳這個推論有破綻!」柯勃像是抓到了把柄似的,扭曲了面容大喊著。「妳的推論前提是『亞希摩夫的意志能夠在克拉夫特身上延續』,但這正是他目前所無法證明的!」
「他何必需要證明?」妮碧菈輕笑道:「試問您要如何證明『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而活』?」
柯勃一時間無法回答。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而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妮碧菈不待柯勃回應便繼續道:「或許你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有些人卻一生秉持著『為某人犧牲性命在所不惜』的堅定意志,兩者之間無人能證明誰對誰錯。『意志』這種東西,是一個人自我的堅持,不須要向他人證明的。」
「嘿嘿,慢著,」柯勃冷笑起來,「不管怎麼說,認為人類的意志能夠在人偶身上重現,這實在是太可笑了。人偶甚至是死的機械呢,怎麼能叫重生?」
「你不認為人偶是一種生命形式?」
「當然不是!」柯勃斬釘截鐵地吼著。
「其實我本來也不認為人偶有生命。」妮碧菈聳聳肩,「但人偶們似乎不是這麼想的。當他們堅信自己有生命,並展現出不容否認的意志時,我們又該如何否定他們?」
此時克拉夫特猛然抬起頭來,將眼光轉向柯勃,開始步步逼近。他的眼神充滿狂亂,雙肩隨著凌亂的腳步而晃動,彷彿心中激盪的無窮盡推論正搖憾著他的身軀,卻有股意志將他拖拽前行。柯勃見狀驚惶地連連後退,扯開喉嚨呼喚家中的僕人,但克拉夫特事前已在這個房間佈下了隔音結界(否則早該有人前來探問了),不論他如何盡力嘶吼也是徒然。
「滾開!別靠近我!」柯勃在驚恐中厲聲喊道:「我命令你滾開!我命令你!」
克拉夫特對於「不許靠近我」之類的命令應該早有應付之法,因此即使是如此直接強蠻的命令也無法影響他的行動。但妮碧菈卻覺得,此時克拉夫特的謄腦中恐怕是思緒一片紊亂,大概根本聽不見柯勃在說些什麼。
接下來的動作幾乎是在眨眼間完成:克拉夫特右手向前伸出,中指指尖部位有一根銀亮的針頭。他手腕一翻,針頭就沒入了柯勃的頸子後面。神經麻痺藥物直接注入脊髓液中,幾秒過後,柯勃便兩眼翻白,全身軟癱地斜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了。
克拉夫特茫然地低頭看著癱倒在地上的人體,不發一語,似乎是在等待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須臾,他轉過身來面向妮碧菈,眼神已不再瘋狂,只剩下疲倦與滿足。
妮碧菈走近他身邊,問他:「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不料克拉夫特身形一扭,右手呈矛槍突刺之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掏妮碧菈的咽喉!人偶的肢體原本就較普通人類敏捷,而克拉夫特此舉又是毫無預警,眼看妮碧菈的喉管恐怕要就此被截斷了。
然而妮碧菈側身一退,竟從容地避開了這閃電般的一擊。顯然她的敏捷矯健還在克拉夫特之上。
她氣定神閒問道:「怎麼,難道殺過一個人,第一原則就可完全棄之不顧了?」
「當然不是。」克拉夫特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有絕對的自信,能在傷到妳的前一瞬停手。但是……妳能避開我這一擊,果然不是普通人。」
「喔?你怎麼發現的?」
克拉夫特指著自己的耳朵說:「為了潛入這座宅邸,我特別將聽覺識別器調整到最敏感的程度,以監聽四周的一舉一動。但即使如此,我卻不知道妳是何時進入這房間的,由此就可得知妳身手非凡。」
「很聰明的推論。」
「……現在我瞭解了。當我拉緊鋼絲、等著妳以手臂靠上來的時候,第一原則的強制力並不是沒有執行,而是根本還未起動。以妳的速度,我根本就來不及避開,妳卻宣稱是我的第一原則有破綻,真是被妳擺了一道!」
「是你自己無法掌握狀況。」妮碧菈微笑道:「當然,我也不否認是我刻意擾亂你的注意力才會有這種結果。但若我沒有這麼做,你大概就不會認真思考繞過第一原則的手段。因為當你認為一件事情不可能的時候,你便不去考慮任何可能性,平白把自己給侷限住。不覺得有點可惜嗎?」
克拉夫特沈默了片刻,才道:「我向妳道謝。」
妮碧菈看了看地上柯勃的屍體,又問一次:「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將屍體帶回去,為莫爾西進行『記憶轉移』。」克拉夫特說著顯出苦惱的神情:「但有點不太妙。我剛才才知道他明早要出發前往都城,那麼他一定會比平常早起許多。記憶轉移的程序會來不及完成。」
妮碧菈雙手交握略做思考,問道:「柯勃的複製人偶有沒有發燒和流汗的功能?」
「大致上是具備的……」克拉夫特語氣困惑,「妳要做什麼?」
鎮上的老治療師一大早就被柯勃家的僕人叫醒。原來鎮上最有影響力的人——柯勃先生今天清晨突然高燒不退,似乎是患了急病。老治療師連忙將出診的用具塞進手提包中,便坐上馬車趕往柯勃家的宅邸。但是到了柯勃家的門口,卻發現妮碧菈也出現在那兒。原來今早她於鎮上散步時,正好從出外通報的僕人口中聽到了柯勃先生病倒的消息。
「非常抱歉,我並非刻意要爭功,」妮碧菈謙恭地向老治療師說明,「但我曾經答應柯勃先生:若是他或他的親友中有人罹患重病,我都會全力為其救治。柯勃先生處有枚綠寶石的胸針,就是此事的證明……」
「原來如此!」到門口來迎接老治療師的柯勃夫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外子手中一直緊緊握著一枚胸針,原來有這層用意!那麼帕贊女士,還請您儘快……」說著她急忙將妮碧菈請進屋裡,卻忘了老治療師仍然待在門外。還好柯勃的僕人尚懂禮數,又駕著馬車將老治療師給送了回去。
妮碧菈被領入柯勃的臥房,見他躺在寬大舒適的絨床上,緊閉著雙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不醒。兩名女僕在一旁伺候著,隨時為他更換額頭上冰涼的毛巾。妮碧菈先為他做了簡單的診察,然後將左手放在他的額頭上,閉上雙眼靜默不語,擺出一副在進行入視診的模樣。
躺在床上的當然是克拉夫特製造的複製人偶。這個複製人偶儘管再如何精妙,一旦遇上每個治療師都會的入視診,鐵定是會露出馬腳的——然而假若進行診察的治療師早已串通好,可就另當別論。
妮碧菈完成了診斷和基本的治療後,回過身來語氣平順地告訴柯勃夫人:「柯勃先生罹患了罕見的腦熱病。由於發現得遲了些,雖然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會有些後遺症。例如會忘記一些人的姓名、某些他早已做慣的動作會變的比較遲鈍、還有……」妮碧菈說著說著,將複製人偶可能不盡理想的部分全都包括到了,「……甚至食量也會減少些。但很幸運的,應該都沒有大礙。」
接著妮碧菈開了幾份藥單,囑咐今天內別再驚動病人,並且建議柯勃夫人,要她暫時別請其他的治療師來為柯勃診療。
「若是由不同的治療師進行診療,或許會干擾我先前的治療效果。那樣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妮碧菈的口吻既謙和又客氣,一點也沒有要勉強對方的意思。但以她皇家治療學會的崇高身份,加上治好鎮上許多殘疾重症的神奇事蹟,柯勃夫人自然是心存戒慎地遵從了這項「建議」。
克拉夫特坐在研究室的工作桌前,手裡把玩裝配線路的尖嘴鉗,眼睛則審視牆上幾張新掛上的設計圖,尋思著要如何加強柯勃的複製人偶的功能,以避免被旁人揭穿。
過去柯勃本人會定期到亞希摩夫的宅邸視察工作進度,未來複製人偶當然也會依循往例。而每一次來訪,都是一次功能升級的好機會。
「首先是要將外皮重新檢查一遍……」克拉夫特反覆考量著各種情況,「軀幹部分的外皮是昨天緊急加工貼上去的,可能會有些破綻——希望他們今天幫他換衣服時不會特別去注意。然後是改良現有的排泄功能,這是人偶最容易被識破的一點。還有要故意讓他的左腳膝蓋有些行動不便——若非莫爾西從他的記憶中得知他的膝蓋有舊傷,我從來都沒有注意到。再考慮到他和女人的交往頻繁,也許是該加上性功能了……」
這時敲門聲響起,瑪依妲走了進來,說道:「主人有您的信,是帕贊小姐差人送來的。」
克拉夫特接過信封,好奇道:「她為何不自己過來?」說著便將信取出覽讀。
『致亞希摩夫的人偶師,克拉夫特:
今天我便要啟程返回都城。臨行前本該登門辭別,但為了延續昨日不歡而散的假象、並且我除了辭行之外也沒有其他拜訪的理由,所以請容我不告而別。
早上我依計畫到柯勃的宅邸察看過複製人偶的情況,詳細的經過或許你已經由莫爾西處得知。根據我的觀察,柯勃的家人目前尚未起任何疑心,但往後的日子還很漫長,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了。
關於這次的訪談經過,我會留下紀錄文件,但是不會立刻公開。文件將保管在妥善之處,等待六年後再視情況刪修與公開,在這段時間內,我想你應該能把整件事情做一個完善的解決。期待你在製造人偶的學問上更進一步,也期待下次的會面將會更愉快。
妮碧菈.凡.帕贊』
克拉夫特讀完後,帶著愉快的笑容把信紙收回信封中,然後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日記,將信封夾在日期是今天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