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絮語
人偶殺人
05 難題
采豫 作

柯勃的宅邸是鎮上最豪華的建築。近幾年來他代理亞希摩夫(其實是克拉夫特)的人偶買賣交易,從中賺取不少利益,成了鎮上最富有的人,也新建了這棟豪宅。然而他也固定在節慶時賑濟窮人、時常捐款資助鎮上的公共建設,在一般鎮民的心目中,他是個誠實而急公好義的好商人,獲得了鎮上普遍的敬重。

不論柯勃這些慈善行為是發自內心,還是偽裝的外衣,至少他確實注重營造自己的形象。這就是妮碧菈將要利用之處。

「柯勃先生,在您百忙之中還來拜訪您,真是非常冒昧。希望不會給您帶來困擾。」

「快別這麼說,賢明的女士,您的來訪真是讓敝宅蓬篳生輝。」

兩人交換著正式、客氣的開場白。柯勃宅邸的僕人也送上待客的咖啡,用的是最上乘的原料,但沖泡的技術卻表現不出應有的香醇。從柯勃嘴中迸出的讚美之詞,又有幾個字是出自於誠心呢?

柯勃意猶未盡地說:「您的治療術在小鎮上真正傳頌為奇蹟呢!若不是您救回邱利耳斯的性命,我們也就不能將那兩具殺人的人偶繩之以法了。鎮上的人莫不歡欣慶祝,我也誠摯地代替全體鎮民向您道謝。」

妮碧菈本該以謙遜的微笑作為回應。但她決心不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題:「我想克拉夫特恐怕並不高興吧。」

一聽到「克拉夫特」這個名字,柯勃堆滿笑容的臉剎那間武裝起來。妮碧菈將咖啡杯推到角落去(不想再嘗第二口),稍稍顯露出一絲狡詐:「既然我已經見過您的複製人偶,知道這個名字也就不足為奇,您說是嗎?」

柯勃勉強擠出笑容,試探性地詢問:「您還知道多少?」

「您殺害亞希摩夫之後,命令克拉夫特取代他,然後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又試圖殺害邱利耳斯。我這樣說夠清楚了吧。」

柯勃的神情頓時輕鬆下來。如果妮碧菈想要揭發他,就不會特地跑到他的住處來講這些事。他以商人的直覺瞭解到妮碧菈的意圖。

「女士,您想要談什麼交易?」

「您過去的所作所為是鎮上的家務事,」既然柯勃已經瞭解她的來意,妮碧菈便直接了當地說:「我對此並無興趣,也無權過問。我來此地的目的是為了訪談人偶師亞希摩夫,雖然他已經去世,但克拉夫特繼承他的知識和技藝,依舊能滿足我的期望。所以我只希望能夠順利地進行訪談。」

還不待柯勃回答,妮碧菈又補充道:「昨日在人偶的審判會後,有許多鎮民央請我為他們的親人治病。那時您不是提議:由您支付所有重病患者的治療費用嗎?」

「是有這回事。」柯勃不動聲色,等著聽妮碧菈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就讓我用您的名義為他們免費治療——當然,實際上您也不須支付任何費用。」

這條件令柯勃怦然心動。鎮上有十餘位眾人熟知的重病患者,而將這些人全部治癒所需的費用大約是兩百金幣,確實是一個大數目。妮碧菈以他的名義來免費治療,就等於是將這筆金額奉送給他。更重要的是——「救濟貧苦病患」的好名聲才是真正令他心動的部分。

妮碧菈不但不提及先前的兩件謀殺案,甚至連兩百金幣如此龐大的金額也不放在眼裡,開出的條件實在是太慷慨大方了。不過既然這只是底價,依照商人的天性,柯勃當然還要再討價還價一番。他謹慎地調整自己的表情,顯露出興趣濃厚但並未滿意的神色。

這番臉色,妮碧菈自然都看在眼裡,於是她從長袍的襟領處取下一枚雕飾精美的白銀胸針。胸針的外型像是一片橡葉,其中央鑲著一顆碩大的綠寶石,金錢上的價值自然不菲,然而其實質上的價值顯然又要高過於此。

「請您收下這枚胸針。」妮碧菈將胸針交到柯勃手中,「未來如果您或您親近的人有任何需要,憑這枚胸針為證,皇家治療學會的成員都會盡力而為。」

還有什麼比自己的健康更有價值的商品呢?柯勃笑顏逐開地接受了這場交易。

接下來的一整天,妮碧菈請鎮上的老治療師陪同,在鎮上四處奔波。她總共診察了五名長年臥病的重病患、七名殘障傷患、還有一位可能會早產的孕婦——都是一般的治療師莫可奈何的病症。老治療師對這些病患的病歷知之甚詳,因此妮碧菈先請他解釋病情經過,然後再親自診斷並施法治療。

當然並不是每個病患都能立即恢復健康,尤其是長期臥病的病人,體力早已消磨殆盡,還得休養好一段時間才能回復。部分需要後續療程的,妮碧菈還須請老治療師往後代為進行。但至少每個病患都有明顯可見、甚至奇蹟似的進展,不但讓陪同的老治療師嘖嘖稱奇,病患的家屬更是無不感激涕泣。

答應的工作完成之後,第二天早上,妮碧菈先去拜訪柯勃,而後由柯勃的管家賀斯基陪同,前往亞希摩夫的宅邸。

關於為何要派賀斯基陪同訪談,柯勃把表面上的理由說得十分動聽,不過妮碧菈很清楚:柯勃只是擔心妮碧菈和克拉夫特會談些不利於他的內容,所以派遣管家全程監聽。妮碧菈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她如果拒絕的話,反而會顯得更加可疑。但她依然必須考慮一些應付的手段——她想和克拉夫特談的議題確實是對柯勃不利。

今天克拉夫特和妮碧菈在一間靠近工作室的起居室內會面。這間起居室十分有趣:牆上掛了許多人偶的設計圖,大部分是亞希摩夫歷年來的設計,也摻雜了一些其他研究者的作品。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方桌,高度適合用餐、也適合討論時擺放資料——也許亞希摩夫過去也曾在此和別人開會,討論人偶製作的問題。

克拉夫特和妮碧菈面對面地坐在方桌兩側,而賀斯基管家則舒服地坐進靠牆邊的一張沙發椅上。

才剛入座沒多久,妮碧菈就起身道:「兩位先生,請容許我暫時失陪。」

她委婉的用語中隱含著如廁的意思,其他兩人既沒有阻止她的理由,當然也不可能跟著她。於是妮碧菈便得了個藉口偷溜出來,在宅邸的另一處找到了瑪依妲——大概是因為妮碧菈的拜訪出乎意料吧,瑪依妲此時還正忙著泡咖啡呢。她聽到有人接近的聲響,便放下手邊的工作,回身望著妮碧菈,似乎對她單獨出現在此感到不解。

「瑪依妲,妳待會兒會送咖啡進房間,對吧?」

瑪依妲就事論事地回答:「是的。」

「很好。我要妳進房間時這麼做……」妮碧菈以下命令的語氣對瑪依妲解釋該做些什麼動作,並且要她現場演練一次。確定無誤之後,妮碧菈在瑪依妲身上佈下了一種詭異的薰帷。

克拉夫特眼光注視著門口。他並沒有特別看著某樣東西,不過有樣東西確實持續在他的視覺區中引起注意,就是柯勃的管家賀斯基。今天並非賀斯基第一次來監聽他和別人的交談,可是有件事情和以往的情況不同——過去都是別人來找他談話,今天他卻有件事主動想和妮碧菈談,此時有賀斯基在就很麻煩了。

妮碧菈回到房間內,在原位坐下。賀斯基還是一樣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裡面。她環顧房內四周的海報,開始了第一個話題。

「你製作的人偶有性功能嗎?」

對克拉夫特而言,這個問題和「人偶的腳趾上有沒有趾甲」同等水準。不過賀斯基卻明顯聚精會神起來,發出挪動身體的聲響。妮碧菈表面不動聲色,眼睛卻朝賀斯基的方向瞟了一眼,顯然她問這個問題是為了引起賀斯基的注意。克拉夫特不知妮碧菈葫蘆裡賣什麼膏藥,決定暫時配合她一下。

「為何需要性功能呢?」克拉夫特依據謄腦中記錄的亞希摩夫的想法來回答:「首先我看不出男性型人偶需要性功能的必要性。至於具有性功能的女性型人偶……如果妳的意思是指從事性交易的道具,那麼我的回答是:這不是我製造人偶的目的。」

「既然如此,你製造人偶的時候為何要在外觀上區分男女?像是瑪依妲,她有細長的頸項、豐滿的乳房、圓潤的臀部、和修長的雙腿。你既說人偶不需要性功能,卻又在人偶身上展現如此明顯的性徵,豈不是自相矛盾?」

「嘿……」克拉夫特冷笑一聲,「妳該不會認為,美術館展示的古代大師雕塑,那些美麗女神的塑像,也都具有性功能?」

「聽你這麼說,你似乎認為人偶也是一種雕塑藝術。」

「我所著重的是感官上的感受。」克拉夫特起身離桌,走到一張掛在牆上的設計圖之前。這時他忽然想到:設計瑪依妲的其實是亞希摩夫而不是他,雖然他繼承了亞希摩夫的設計理念,但如果由他選擇,或許他會覺得沒有性別特徵的僕役人偶比較適當。不過眼下他還是依照謄腦中預存的設計理念來回答妮碧菈的問題。

「設計人偶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讓人偶能在人類生活中扮演各種角色。以僕役人偶來說,為了讓被服侍的人更能感到愉悅,我會盡可能追求人偶體型的完美,以符合視覺上的審美觀……」

忽然間房門被打了開來,房裡的三人乍聞聲響,都不禁轉頭望向門口——原來是端著咖啡的瑪依妲。她竟然沒有先敲門就直接走進來。

克拉夫特似乎應該喝道:「瑪依妲,妳進門前要先敲門!」但對於永遠忠實執行命令的人偶而言,他實在想不透瑪依妲怎會忘記如此簡單的禮儀。就在他試圖揣測理由之時,瑪依妲已經將兩杯咖啡放置在方桌上,而後將另外一杯咖啡端向賀斯基。

突然,瑪依妲絆了一跤,托盤裡的咖啡濺出,在賀斯基的襯衫和長褲上潑了一大片污漬。

「對不起,管家先生。」瑪依妲趕緊將托盤放下,拿出素淨的絲巾替管家擦拭。倒是管家此時才恍若大夢初醒似的,啐聲罵道:「妳這傢伙,怎麼搞的……」一面把瑪依妲的手甩開。

克拉夫特連忙下令道:「瑪依妲,帶賀斯基先生去換穿乾淨的衣服!」

賀斯基一開始還不太情願,但穿著被咖啡浸污的衣服,既不舒服又失禮。結果半推半就之下,他便被瑪依妲領著離開起居室,到客房替換衣服。

他們離開房間後片刻,妮碧菈便說:「好,我們現在大約有三十分鐘時間可以不受干擾。」

克拉夫特提醒她:「只是替換衣服,不到五分鐘就會回來了。」

「我當然早就安排好了。」妮碧菈態度毫不動搖,「別再浪費時間——你不是有事情想跟我談嗎?」

克拉夫特遲疑片刻,便打開通往工作室的門:「往這邊走。」

這次克拉夫特領著妮碧菈到工作室的另一個小房間。這同樣是一個受層層結界保護精密工作間,其中擺設著一面寬廣的桌子,而有三面牆壁是整面的胡桃木櫃,被分隔成數千個整齊的小格子,像是圖書館的檔案櫃般,每個格子的寬度約可以放進一張信紙。

妮碧菈知道這裡是謄腦薄片的撰寫室。謄腦——人偶的智慧中樞,是由數百片薄如蟬翼的特殊薄片交疊而成,每一片薄片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推論規則,規則寫就後,薄片便依照次序收藏在櫃子裡。

房間的中央是一個水槽,裡面已經有一疊薄片浸泡在特殊的液體之中。只要加入凝膠溶劑,並施行召降靈魂的儀式,就能製造出完整的謄腦。

「我將它取名為『莫爾西』。」克拉夫特指著水槽解釋道:「他是依照我對柯勃的瞭解而設計的。除了當面的接觸之外,我也參考了父親日記裡面對柯勃的各種記述。其餘的欠缺之處,則可以等『事後』再以轉移記憶的方式補足。」

克拉夫特複製柯勃心思的謄腦,顯然是表示他有殺害柯勃、並且以人偶取代之的構想。就如同這人偶師本身一般:這個名為「莫爾西」的謄腦將遠隔操縱著柯勃的複製人偶,取代他的社會地位。

「你真的打算要謀殺柯勃嗎?」妮碧菈的眼神展露了熱切的興趣。

「正如妳上次所提到的,我可以在想像中鋪陳一套鉅細靡遺的謀殺行動計畫,甚至還可以實際上進行各項準備,直到真正動手的最後一刻之前為止。反正無論我籌畫的多麼詳細、萬無一失,這些過程全都只算是在滿足我的想像。我的覆述沒錯吧?」

妮碧菈點點頭道:「幾乎一字不差。」

「所以我試著想像……正確地說,是構思一場謀殺。我試著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考慮整個過程的詳細步驟,以及更重要的——如何避開罪嫌。恰好我身上就是一個謀殺的成功案例:以複製人偶取代死者,別讓任何人發現他已經死了。既然柯勃的複製人偶早已備妥,於是我著手設計複製他心智的『莫爾西』。甚至於我已經擬定好行動計畫,今天晚上就能進行。」

克拉夫特在講述謀殺的構思經過時,語調平穩冷靜,顯然並沒有受到第一原則的干擾。他甚至還帶些解決困難謎題時的專注神情,彷佛在玩益智解謎遊戲似的。這讓妮碧菈不禁要猜想:到底克拉夫特對於「奪去他人的生命」一事,是抱持著怎樣的一個態度?

克拉夫特繼續說著:「但是,即使計畫構思的再周詳,當我進行到要殺死柯勃的那一瞬間,第一原則終究會發動的。對我們亞希摩夫的人偶而言,故意違反第一原則的代價就是靈魂召降契約自動解除,也就等同於人類的死亡。但這還不夠。我很清楚父親是如何設計三原則的實作機制……」

他忽然激動起來,甚至不自覺地揮舞手臂,好像想強調這是妮碧菈未曾接觸過的禁忌知識,足以推翻她的理論假設、使之全化作不切實際的空談。

「這我當然知道!我的功能就是設計與製造人偶,有關人偶的一切我全都曉得——就連我自己的謄腦也不例外!總之在我意識到即將違反第一原則的前一瞬間,我全身的行動會被強制停滯,這樣說妳瞭解嗎?當我完成一切準備工作,站在柯勃面前告訴他『我將取你性命』時,那最後一刀根本就不可能刺下去!」

克拉夫特彷佛是燃燒著全身的情緒來吼出這些話,以致於當他將最後一個字吐出之後,神情剎時黯淡下來,竟像是根燃盡了的蠟燭。

妮碧菈倒是十分好奇地反問:「既然你早推論出不可能謀殺柯勃,為何還要完成『莫爾西』?」

「……我猜想妳可能有辦法解決我遭遇的困境與難題?」

面對克拉夫特期待的眼神,妮碧菈卻用感到困擾的淺笑回應他:「如果我幫你找出避開第一原則發動的方法,那我不就成了謀殺罪的共犯?」

克拉夫特聞言便低頭不語。如果從妮碧菈的角度來考量這件事,確實她是毫無參與殺害柯勃的動機,實在沒有必要介入這麼深。不過妮碧菈接下來的行動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們來作個實驗吧。」說著她環顧房內,從一旁的櫃子中拿出一條鋼絲——這是纏繞在人偶的四肢關節處、用於限制行動的鋼絲,纖細而堅韌。她將鋼絲交給克拉夫特,要他雙手各持一端,並且使勁將鋼絲拉得緊繃。克拉夫特雖然不明就裡,但還是依言照作。

然後妮碧菈將右手的衣袖捲起,手臂在鋼絲上略一滑動,柔嫩的肌膚上便留下了一道長五公分的血痕,鮮血還汨汨流出。這突兀的舉動讓克拉夫特大吃一驚,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現在你知道這條鋼絲有可能傷人,」妮碧菈小心地挪動右手,避免讓血沾到自己的長袍。「你還要拉得那麼緊嗎?」

「不,我……」克拉夫特的手鬆弛了下來,但妮碧菈扶住他的雙手,再次將鋼絲拉緊。

「縱然第一原則限制你不得傷人,但你不會因為『有可能』傷人就不去做某些事。」妮碧菈確定克拉夫特不會再鬆手後,才將手收回。「你可以只在有人確實將受到傷害的前一刻採取行動。例如現在這種情況,如果我再次用手往鋼絲上抹去,你就會立刻鬆手,因為人偶的反應總比人類快,所以我不可能受傷,是吧?……保持鋼絲繃緊。」

克拉夫特手中的鋼絲無意間已鬆弛下來,聽到妮碧菈的「命令」,只好又再次使勁將之拉緊。然而他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和緊張感——他很清楚這是面臨違反第一原則的情境時,由謄腦所產生的強制性情緒。這使他的雙手不由得開始抖動。他只好更費勁地使力,才能保持鋼絲繃緊。

他的行為是遵守妮碧菈的命令而行。但很顯然地,妮碧菈要他這麼做的理由,便是她要再次在手臂上製造出傷痕來,而讓克拉夫特處於一種隨時可以使人類受傷的狀態。他應該要作些改變才對。但只要妮碧菈不動,則他的行為絕對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傷害,於是第一原則的強制力在此時顯得如此微弱,竟至於無法與妮碧菈以堅定語氣所下的命令、以及其所引發的第二原則強制力相抗衡。

為了從這兩難的局面中尋找出路,克拉夫特說服自己:如果妮碧菈再次將手臂靠上來,他一定來得及將鋼絲放鬆。人偶的反應速度、肢體靈敏度都在人類之上,他應該作得到的,於是他將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

正當克拉夫特如此想時,妮碧菈的手臂又迅速一晃,傷口比上次還深,幾乎讓人覺得可以看到森白的骨頭了。克拉夫特這次終於放棄了第二原則,驚慌失措地丟下鋼絲,想要從研究室中找出些東西來幫妮碧菈止血。

「別緊張。」妮碧菈輕描淡寫地以左手柔緩地撫過右手臂上的兩道傷口,不消幾時,光滑的手臂上已經找不到任何傷痕。她拿出一條絹巾將血跡擦乾淨,並順口問道:「你怎麼沒有避開?」

「我……」克拉夫特一時語塞。

「無論如何,」妮碧菈不等他回話便說:「這代表你堅持的『最後一刻一定會發動的強制力』,未必能改變即將發生的行為。你剛才一定有能力能夠避免使我受傷,卻沒有如此作,難道不是執行第一原則的強制力有所破綻嗎?」

克拉夫特回答的有些艱難:「這……我會找出原因的。」

「我相信你會的。」妮碧菈的笑容意味深遠,「你有個難得的特長,是其他人偶、甚至絕大多數人類都沒有的:這世上確實知道自己腦袋裡裝些什麼的,大概只有你了。」

這段話在克拉夫特的腦中又留下了幾絲難以捉摸的思緒。但他還不及細想,妮碧菈已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去找賀斯基先生吧。」

「對了,有件事我很想知道。」克拉夫特暫時將思緒擱置一旁,問道:「妳是用什麼方法遣開賀斯基的?」

「我在瑪依妲身上佈下情慾薰帷,並且教她誘惑賀斯基管家。」

克拉夫特聞言露出不解的神情,所以妮碧菈再解釋道:「人類在性行為方面有非常強烈的羞恥心,就算賀斯基管家對柯勃先生忠實不二,恐怕也不敢在柯勃面前啟齒說自己對人偶起了慾望,也就不敢承認他沒監聽我們之間的談話了。當然,我不能讓他察覺到是瑪依妲刻意在誘惑他,不過方才瑪依妲表現得不錯,他應該不會察覺到。」

克拉夫特先是點點頭,隨即轉而面色凝重地問:「那,他會對瑪依妲做什麼事?」

「既然瑪依妲沒有性功能,賀斯基八成會要求瑪依妲為他口交,或是在她面前自瀆吧。」

「妳……!」克拉夫特見到妮碧菈毫不在乎的態度,心中陡然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升起,「如果瑪依妲是人類的話,妳會命令她做這種事嗎⁉」

妮碧菈對他的憤怒似乎有些訝異,於是認真地忖思了片刻,才道:「你能夠瞭解人類社會中所謂貞節的概念?這可真有趣……」

「有趣?妳到底是用什麼心態在看待人偶的?」

「對受到性侵犯的女性身體產生羞恥和污穢的感覺,是由社會活動所建立的價值觀。不過既然社會對人偶的身體沒有貞節的壓力,我想這樣的事應該不會對瑪依妲造成心理負擔才對。」

「我講的不是會不會造成心理負擔,」克拉夫特繼續追問:「而是妳為何對人偶和人類有差別待遇?」

「這裡我卻要反過來問你:你要求用對待人類的態度來對待人偶,但你自己對於人類間彼此相處的態度又有多少瞭解?」

妮碧菈饒負興味的反問,反倒讓克拉夫特不得不停下來省思一下。

「父親除了製造人偶的技術之外,也遺留了一部份記憶在我的謄腦中。剛才妳問我為何會瞭解所謂貞操的概念,我想應該是從這些記憶中取得的。此外,」克拉夫特帶著一點自傲,「前天我在審判會上的表現妳也看到了,我平常就能和人類自由自在地交談,完全沒有任何隔閡。」

「你該不會扮演人類的身份久了,便自以為是人類了吧?那些和你交談的人類都認為亞希摩夫還活著,所以他們是在和亞希摩夫交談,而不是你,『人偶』克拉夫特。」

克拉夫特被妮碧菈冷淡的語氣給觸怒了。他低吼道:「難道妳的意思是說:現在和妳說話的是『克拉夫特』,而那天在審判會上侃侃而談的卻是『亞希摩夫』?『克拉夫特』和『亞希摩夫』都是我啊!」

「那你把身上的氣息咒文除掉,再去和別人交談看看。」

「嘿,我差點被妳的詭論所迷惑了。」克拉夫特突然得意地發笑,「我們人偶是為了盡可能像人類而被造出來的,哪有故意讓自己顯得不像人類的道理?」

「原來,你為了讓自己更接近人類,所以才希望受到如同人類的對待。」

「才不是……」

「那我問你,」妮碧菈貼近克拉夫特的臉,盯著他的眼睛柔聲問道:「你是人類還是人偶?」

這應該是非常明白易答的問題,更別提克拉夫特曾經答應妮碧菈要「知無不答」。但是他遲疑掙扎了許久,才勉強擠出一句話。

「我…是…人偶。」

「就是這樣。」妮碧菈露出滿意與勝利的笑容。

這時克拉夫特看著妮碧菈的表情,才猛然醒悟到:原來妮碧菈一直把包括他在內的人偶當成實驗對象看待。她有興趣的是人偶的思想行為模式,卻絲毫未去體會身為人偶的感受。然而人偶不但外型模仿人類,就連內心也是基於同樣的目標製造出來的,為何總是被當成次等的贗品呢?

忽然間他不再生氣了,只覺得不想再見到眼前這個人。

在宅邸側翼的一間客房內,賀斯基正楞楞地望著眼前的景象:瑪依妲,亞希摩夫宅邸的侍僕,一個女性體的人偶,正全裸地躺在地板上。

她光滑細緻的身軀有著完美的玲瓏曲線,但美中不足的是軀幹和肢體間有道顯眼的接縫——原本應該隱藏在衣服下的事物,全都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她正眼光迷濛……不,應該說是充滿疑惑和不解,仰望著賀斯基。剛才所發生的事,並非她有限的知識所能瞭解的,然而她身為人偶,只能一絲不苟地聽從賀斯基的命令(也許還包括妮碧菈先前給她的命令)。

賀斯基則注視著在人偶身上的一灘乳白色液體,從小腹散佈到雙乳下方。他的思緒紛亂不堪,他無法回想起到底是怎麼開始的,他已經二十年沒碰過女人了,今天竟然會對著一個……人偶……

忽然,他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賀斯基慌了手腳,心想:如果被別人看見就糟了!於是他連忙將長褲穿好,整理衣著,臨走前還不忘命令瑪依妲也將衣物穿著整齊,並且不得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然後他快步走出客房,並且在走廊轉角處迎面遇見妮碧菈和克拉夫特。

妮碧菈擔心地問道:「賀斯基先生,您到哪兒去了?若真有什麼要緊事必須暫時離開的話,何不差遣瑪依妲來通報一聲呢?」

「抱歉,是我疏忽了。」賀斯基試圖用正式的客套話來掩飾心中的緊張,「還勞煩您兩位中斷談話前來找我,真是過意不去。」

「不,其實我們之間的談話已經結束了。」克拉夫特語氣冷淡地說:「我正要送帕贊女士到大門口。」

賀斯基察覺到克拉夫特的煩躁與不悅。他們似乎有意見上的衝突?柯勃的管家總算勉強找到了能回報主人的訊息。

初次發表: 2001 年 2 月 / 最近更新: 2008 年 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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