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絮語
人偶殺人
04 人偶
采豫 作

處刑結束之後,妮碧菈本來想跟克拉夫特交談幾句,但她立刻被懇求她治病的鎮民給團團包圍起來,而克拉夫特很快就不見蹤影了。正當妮碧菈煩惱著該如何打發這些鎮民之時,柯勃朝這兒走了過來,而鎮民也馬上迅速地讓出一條空間,以便他能大大方方地通過。顯然柯勃在鎮民間還頗受敬重。

幾句客套話過去之後,柯勃朝圍觀的鎮民望了一眼,便鄭重地商請妮碧菈能為鎮上位罹患重病的病人進行診療,不論需要多少金額,都可以由他代為支付。周圍有不少人馬上眼睛亮了起來,因為他們一直擔心若妮碧菈要求的診療費太高,他們會負擔不起。柯勃此舉顯然是在花錢收買人心。

但妮碧菈一向不喜歡以金額來衡量醫術的價值,所以她回答道:「柯勃先生,當然我必須收取合理的酬勞,但我不會因為您很有錢就為您診治,也不會因為窮人負擔不起費用就捨棄他們。」

「是我失言了,請您見諒。」柯勃識趣地改變話題:「對了,聽說您到鎮上來,是為了拜訪亞希摩夫?」

「我來向亞希摩夫先生請教一些關於人偶製造的知識。亞希摩夫先生製造的人偶在都城獲得很大的好評,您負責銷售,應當是很清楚了。」

「我覺得……」柯勃若有所思地說:「亞希摩夫真是個不尋常的人。您是否也這麼認為?」

妮碧菈警覺到柯勃的話中有些刺探的意味在,便順著語意回答:「像他這類在地方上獨立進行研究的學者,個性上總是有些怪異之處,我也早已經習慣了。」

「原來如此。」柯勃點點頭,露出理解的笑容,而後便告辭離去了。

接著妮碧菈實在拗不過鎮民的苦苦懇求,只得依序前往察看各個病情較為嚴重的病患。其中有些人是僅僅雞毛蒜皮的小病也來求她治療的,她還得表現出很生氣的模樣,好讓鎮民瞭解她的態勢——她有權決定哪些病患值得她動手。

不過縱然是那些真正病重的病患,她也僅是先牢記在心,卻沒有進行任何實際的治療。就如同她自己所說:在確定能收取合理的酬勞之前,她是不會替人治療的。

隔天早上,妮碧菈又再次來到亞希摩夫的宅院。這次克拉夫特和她在一處較小的起居室會面,兩面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大部分的陽光,牆角陰暗處卻反而有盞小燈作照明,柔和的光線瀰漫開來,有種朦朧而和屋外的白晝世界隔絕之感。

待兩人都坐定之後,克拉夫特首先就責問妮碧菈為何沒有在昨天的審判中出言相助。照他的說法,雖然他受命令束縛,不得揭發太多的事實,但熟知詳情的妮碧菈應當能輕易打破柯勃的謊言:從他殺害亞希摩夫、命令克拉夫特假扮自己的製造者,到為了保守秘密而又欲加害邱利耳斯……

「你這笨蛋,」妮碧菈陡然打斷他的話頭:「如果你在審判時揭發柯勃,也就等於是洩漏你身為人偶的身份,那麼我猜柯勃一定有辦法將事實誤導為是你殺了亞希摩夫。」

克拉夫特瞬時愣住,只能吃吃地說:「我……怎麼可能……」但當他想到群眾顯然是不會聽信一個人偶的證言時,便閉口不語了。

妮碧菈嘆了口氣,往柔軟的椅背一靠:「看來你身為人偶,實在是太低估人類對人偶的敵意和不信任感了。」

「我當然不能理解。」克拉夫特忿忿地說:「我們人偶對人類可沒什麼敵意。」

妮碧菈提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嗎,依照我在鎮上聽到的消息,柯勃前天一整個下午都待在鎮上的商人會館之中。就算是他唆使別人動手,在找到確實的犯人之前,這之間的關係也很難確認,所以……」

「不,我可以確定是他親自下手的。」克拉夫特語氣堅定,「想看證據嗎?」

他隨即引著妮碧菈離開起居室,穿過走廊和數道房門,來到製造人偶的工作室。工作室和上次妮碧菈見到的研究室有顯著的不同:研究室像是一塵不染的倉庫,而工作室則瀰漫著金屬、油料、木材、和皮革的氣味。在牆邊的懸架上有數具組裝中的人偶,全是同一形制,看來就是賣到都城去的「賞玩用人偶」。克拉夫特領著妮碧菈穿過這些徒具人形的骨架,走進另外一間小而陰暗的房間。

妮碧菈一走進這房間,馬上就感到異樣的變化。這個房間佈下了好幾重的結界,雖然她無法逐一辨識其功能,但大致上應該包括維持房間內恆定的氣溫、濕度,並且濾除塵埃——房內的空氣簡直有如清晨的樹林般清爽潔淨,暗示這房間內進行的是精巧細密的工作。

克拉夫特點亮房內的照明燈。妮碧菈看見其中一面牆上有座金屬箱,從地板延伸到屋頂,四周纏繞著管線和咒文飾帶。箱內放置著一具已經組裝完成的人偶,外型完美的宛如真人一般。

沒錯,就跟柯勃一模一樣。

克拉夫特嘲弄似地說:「父親製造了複製自己的人偶,而柯勃竟然也有同樣的想法。這是除了『玩具』之外我所做的唯一作品。」

「我很驚訝他如此大膽。」妮碧菈仔細端詳這具模仿真人的人偶,「製造模仿自己的人偶,就等於製造被取代的機會。」

「被取代的機會……嗎?」克拉夫特仔細地玩味這句話,半晌後他收斂自己的心思,對妮碧菈解釋道:「這具人偶的操縱儀已經交給柯勃一段時間了。昨天我檢查了一下,發現這人偶前天下午曾經自行離開宅院。而柯勃在會館內有專屬的辦公室,可以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遠隔操縱這具人偶。因此是他操縱人偶去殺人,也可說是他親自動手了。」

妮碧菈暗自思忖著:操縱和自己長相相同的複製人偶去犯下殺人案,假若不巧被人目擊,只要自己有強力的不在場證明,反而更容易讓目擊者懷疑是不是看錯人了。就算不是如此,要給人偶做些適當的偽裝也不是難事。

克拉夫特似乎不想在此間久留,已經先行步出房間了。妮碧菈隨後離開房間時,突然若有所感地回頭看了躺在金屬箱中的人偶一眼——有那麼一瞬間,她和那人偶的視線確實曾交會在一起。

回到起居室時,窗簾已經整齊地捲在窗戶兩側,明淨的陽光灑落一地。胡桃木雕花矮几上,擺著兩杯香醇的咖啡。

妮碧菈好奇地問:「瑪依妲還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你人偶的身份了嗎?」

「我告訴過她了。」克拉夫特微笑道:「但是她說:『有時兩人之間僅需要一杯咖啡,第二杯咖啡卻並非浪費,因為它阻止了第三杯咖啡的出現。』」

「這段話我記得在哪部小說中看過,」妮碧菈覺得頗為有趣,「雖然原本意思和瑪依妲所想的好像不太一樣。這也是她的內定知識嗎?」

「不無可能。但瑪依妲也一直持續在閱讀各種書籍,我認為比較可能是她自己學習來的。」

「喔。」

妮碧菈簡短的一聲回應中,其實頗有讚許的意味在。克拉夫特便說:「妳覺得人偶讀書是很難得的一件事嗎?」

「會主動去閱讀書籍、或說是吸收知識,表示你們有追求自我成長、自我實現的意志,以我所遇過的人偶來說,算是很少見的。」

「是這樣嗎……」克拉夫特突然露出嚮往的神情,「我還沒親眼看過任何其他人偶師製造的人偶,真希望能有機會一探究竟。」

妮碧菈沒急著回話,因為她想到了幾個有趣的問題。於是她先拿起咖啡杯,輕輕啜了口咖啡,再緩緩地把杯子放回几上。有趣的問題就該從容不迫地問,才能好好享受。

「你對其他人偶顯然有一種『同族意識』,因為你確實曾經使用『我們人偶』這個詞。但是,作為一個能夠製造人偶的人偶,你不會覺得自己比起其他人偶更高一等嗎?」

克拉夫特一本正經地回答:「人類也都是由其他人類『製造』出來的。」

「這不一樣。」妮碧菈噗嗤笑了出來,「人類『製造』人類是生物本能,是生命繁衍的必要手段。但是人偶是機械,並沒有持續繁衍的必要性。每一個人偶被製造出來,都可以看做是一次獨立的創造行為。」

克拉夫特臉色一變:「妳為何認為人偶不是生物?」

「就以你為例子來說吧。」妮碧菈注視著克拉夫特——或該說是這具模仿亞希摩夫而造的複製人偶。「你的身軀是由金屬、皮革、以及各種聚合物組成,無法產生每種生物都具備的『氣場』。你之所以能讓別人覺得你像人類,是因為你的表皮背面寫滿了氣息幻象咒文,好讓旁人眼中的你具備活生生的氣息。但就本質來說,你是一具機械。」

克拉夫特搖搖頭道:「但是我感覺不到『氣息』,因為我們人偶沒有這樣的功能。在我眼中,人類和人偶都一樣。」

「對你來說或許確實是如此……」妮碧菈顯得相當訝異。她坐直身子微向前傾,表現了十足的興趣。「昨天舉行審判的時候,你的表現非常出色,可說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你不是人類。但你很顯然確定自己是和人類不同的……就用『個體』這個詞如何?」

克拉夫特突然顯得有些急躁:「為何不能稱『生物』?我們雖然是被製造出來的,但我們有自我意識,也會害怕死亡!妳以為迦德納和葛倫臨死前不會恐懼嗎?妳看不出來,是因為他們兩個的身體功能中沒有表現恐懼這一項,但我很清楚,因為我知道他們的內心是如何運作!」

妮碧菈審視著克拉夫特。他是一具人偶,全身上下是用金屬、皮革、和各種難以詳述的聚合物所構成的,無論如何都不像個生物應有的組織。更何況妮碧菈不受氣息幻象咒文的影響,從初次見面以來,她所見到的克拉夫特始終是具機械。

但是他卻宣稱他是生物、是活著的。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人們也能接受將被破壞的人偶稱做是「死的」,那麼稱一個還能動的人偶為「活的」,也就不是那麼事關緊要了——妮碧菈並不想就此問題和克拉夫特爭辯。她對另一個問題更有興趣。

「你提到人偶有對於死亡的恐懼,」妮碧菈的用詞十分嚴謹,「這會不會只是第三原則的實作機制,以促使人偶用合乎人類理解的方式遵守第三原則?」

所謂第三原則,是指「人偶當盡力保護自身」。

「……妳是不是有所誤解?」克拉夫特試著平復他的情緒,「沒錯,在人偶的心智介面中,確實有在面臨危險時引發恐懼情緒的推論式,但就算恐懼是被製造出來的,它所帶來的痛苦依舊存在。」

他略微停頓後,又以更深沈的口吻說:「人偶在面臨死亡時,並非只有被製造出來的恐懼。如果我想像把自己的頭顱劈開、挖出謄腦,同樣能感受到厭惡和恐懼,然而此時第三原則的實作機制可完全未曾發動。」

「我能瞭解,」妮碧菈代他補述道:「這是出自於靈魂深處、害怕被抽離肉體的原始恐懼。可是……」她突然眼睛一亮,「你剛才說——你能夠想像把自己的頭顱劈開,卻不觸發第三原則?」

「這很奇怪嗎?」

「依此推論,你可以想像殺害一個人類,卻不觸發第一原則?」

「可以啊。」克拉夫特想也不想便回答。「但是這於事無補,不是嗎?」

「如果你能在想像中殺人,」妮碧菈笑了。她的笑容如同玻璃雕像般,毫無情感。「就可以在想像中鋪陳一套鉅細靡遺的謀殺行動計畫,甚至你還可以實際上進行各項準備,直到真正動手的最後一刻前為止。反正無論你籌畫的多麼詳細、萬無一失,這些過程全都只算是在滿足你的想像罷了。」

克拉夫特聞言吃了一驚。他察覺在自己謄腦的推論區塊中,有幾段沈睡已久的規則開始熱絡地運作起來了。

所謂的想像,是介於虛構與現實之間的模糊地帶。想像中的事物即使未來可能成為現實,正被想像的當兒卻都是虛構的,所以若將現實行為的動機藉由想像的過程而化為虛構,那麼行為本身是否也就成為一種虛構化的現實呢?如果是這樣的話……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克拉夫特的思路。瑪依妲打開房門走了進來,告訴克拉夫特:柯勃先生的管家來訪,說是有要緊事必須立刻見他。克拉夫特向妮碧菈表示歉意後,便即起身離開房間。

妮碧菈暗地裡嘆了口氣,拿起咖啡杯細心地品嚐。過了沒多久,一個未曾謀面的人走進房間來,那是個年約五十的男性,身材略顯矮小,有對狐狸般的精明眼神。妮碧菈欠身道:「請問您是?」

來人深深鞠躬:「我是柯勃先生的管家,名叫賀斯基。柯勃先生臨時有緊急的工作交給亞希摩夫先生,所以他恐怕不能接待您了,請您先回去吧。」

「原來如此,多謝您的提醒。」妮碧菈顯出略感驚訝和失望的表情,起身準備離去。那管家也十分殷勤,主動要送她到大門口。

此刻妮碧菈心裡對眼前的事態有幾種推測,其中最關鍵的是——方才她參觀柯勃的複製人偶時,曾察覺到有人在窺視她們,而視線的來源確定就是那具複製人偶的視覺器官。也就是說,柯勃知道自己的複製人偶被妮碧菈看見了。

依據常理,她假設柯勃顯然會對複製人偶一事嚴加保密(尤其是他曾經利用人偶犯下謀殺),而克拉夫特既是人偶,也應當會謹守保密的命令。因此克拉夫特讓妮碧菈見到柯勃的複製人偶,無疑是一項會讓柯勃大起疑心的異常舉動,也難怪他會趕緊派人來阻止他們繼續交談。

但是妮碧菈還有些疑問必須釐清。此時在老管家的帶領下,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大門的走廊上,恰巧和瑪依妲正面相迎,給了妮碧菈一個難得的好機會。

「對了!」

妮碧菈突然輕呼一聲,彷彿想到什麼事情似的停下了腳步。管家立刻回頭確認妮碧菈想做什麼——他之所以要送妮碧菈到大門,主要就是為了要親眼看見她離開亞希摩夫的宅邸。然而當他的視線碰觸到妮碧菈的目光之時,眼神卻剎時變的渙散了。

在這一瞬間,妮碧菈以巧妙的手法施展了一個催眠術。她並不會操縱記憶的法術,所以想讓被催眠的對象不記得他曾經被催眠,時機必須掌握的極其精確——主要是利用對方即將集中注意力、卻尚未完全集中的一剎那。因此她故意停下腳步,讓管家的注意力不自覺地向她身上轉移,以藉機下手。

總之,她的目的是達成了,可以從容地詢問瑪依妲幾個問題——此時瑪依妲正依照慣常的禮儀,低著頭背靠牆邊站著,讓出空間給妮碧菈通過。妮碧菈輕聲喚她,瑪依妲才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客人。

「瑪依妲,克拉夫特現在在哪裡?」

「克拉夫特,是誰?」

瑪依妲一臉疑惑。她的面部表情機構沒有像亞希摩夫的複製人偶(也就是克拉夫特正在使用的那具)般精細,所以當她顯露出疑惑的表情時,便顯得真誠而毫不虛矯,根本分辨不出她是在刻意隱瞞。

不過妮碧菈很清楚瑪依妲之所以要說謊的理由:既然克拉夫特曾經受命不得洩漏自己的人偶身份,其他的人偶當然也會接到同樣的命令。雖然瑪依妲很清楚妮碧菈已經知道這個秘密,但在柯勃的老管家面前,她的言行舉止還是有許多顧慮。

「別擔心,他現在什麼都聽不見,」妮碧菈笑著伸出食指,在老管家呆滯的眼神前來回晃動。「更不會記得妳曾經回答我的問題。告訴我,好嗎?」

妮碧菈句末的語氣帶有十足的懇求意味。她不想對瑪依妲使用命令的口吻——不過其實兩者對於人偶的影響是相近的。瑪依妲歪著頭作出思考狀,應該是在比對兩個命令的優先次序,幾經考慮之後,她才開口道:「主人在工作室裡面。」

妮碧菈滿意地點點頭,又問道:「他能見我嗎?」

這是一個相當開放性的問題,因此瑪依妲思索了一會兒才回答,既聰明又完整:「柯勃先生時常命令主人不得會見某些人,而賀斯基管家總是來傳達命令。既然賀斯基管家來了,主人很可能被命令不得見妳,所以如果妳到工作室去,他會逃走。」

聽完後妮碧菈考慮著目前的情況。如果克拉夫特和她避不見面,則她就沒有機會給克拉夫特新的命令以抵銷前一個命令的影響力,也就沒辦法和他見面了。柯勃這招的確很有效。

此外她也注意到自己的處境並不安全。既然柯勃曾經為了保密(即克拉夫特假扮亞希摩夫一事)而試圖殺害邱利耳斯,如果他得知妮碧菈已經發現了這個秘密,那麼很可能也會有對她不利的行為。

但是妮碧菈才剛剛在平靜的池塘中投入一顆小石頭,她可不想沒看到結果就離開,所以似乎必須走上直接和柯勃交涉一途了。她繼續問瑪依妲:「有多少人類知道克拉夫特是人偶的秘密?」

「據我所知,有三個人:妳、賀斯基管家、柯勃先生。」

「謝謝。」妮碧菈朝瑪依妲微微一笑,然後回身解除對管家的催眠,同時接續著剛才那聲「對了」(這段時間對被催眠的人而言,只像是轉眼間),禮貌地提出請求:「不知現在去拜訪柯勃先生是否方便?」

初次發表: 2001 年 2 月 / 最近更新: 2008 年 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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