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在亞希摩夫宅院前的鎮民才散去不久,鎮長便宣布巡迴法官已經接受申請,並將儘快於下午舉行審判。傳喚出庭的通知由信差送達之時,克拉夫特正和妮碧菈討論這出乎意料的事態。
「據說邱利耳斯早上清醒之後,說他是被人用布袋矇住頭敲昏,而不是自己跌進廢井裡去的。當這件事情在鎮上傳開之後,那兩個年輕人就宣稱他們看到兩具人偶把一個布袋丟進廢井裡,然後鎮民就找上門來了。」
妮碧菈將從鎮民那兒得到的消息轉述給克拉夫特,然後問道:「你覺得有可能是人偶幹的嗎?」
「不可能。」克拉夫特冷靜地回答,「殺害人類,是嚴重違反我們亞希摩夫人偶的第一原則,絕對沒有轉寰餘地。」
「那麼,對於邱利耳斯的證詞,和那兩名青年的目擊指控,你有什麼看法?」
「邱利耳斯似乎沒有必要說謊,所以確實是有人想殺害他。但到底是誰會下此毒手呢?」克拉夫特說著做出沈思的表情。
妮碧菈小心翼翼地問:「你想,有沒有可能是殺人滅口?例如說,如果邱利耳斯持續向你學習製造人偶的知識,總有一天他會發現你也是人偶。」
「妳是說柯勃先生嗎!?」克拉夫特聽罷大吃一驚,但隨即又回復冷靜。「但他雖然命令我保守秘密,卻沒有限制我和他人接觸啊。而且我和邱利耳斯認識超過三年了,為何到現在才動手?」
「若是一和你接觸就被殺害,那才容易引起懷疑呢。也許柯勃已經隱忍很久了。」
「這可能性我確實也考慮過……」
如果克拉夫特真要確實執行保守秘密的命令,那麼他就實在不應該教授邱利耳斯有關人偶製造的知識。不過保守秘密的實際作為可分成兩面:一面是消極地不將秘密告訴別人,另一面則是積極地減少秘密外洩的可能性。顯然克拉夫特對保密的態度是相當消極的。
「但若我真有洩密給邱利耳斯的可能,柯勃先生只要命令我不得和他見面即可。為何要殺他滅口?」
「也許是為了省麻煩。」
「省麻煩?」克拉夫特對此看法大表反感,「為了省麻煩而殺一個人?這樣做太不合理了。」
妮碧菈似笑非笑地說:「你大概從來沒想過任何有關殺人的事吧?」
「確實沒有。」克拉夫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我不能殺人,甚至也沒有殺人的動機,所以不需要去想像做不到的事。」
妮碧菈嘆息著搖了搖頭,好像克拉夫特說了什麼天真的話似的,然後便端起咖啡杯慢慢品嚐,與其說從容不迫,不如說是懶得回話。這讓克拉夫特有種被看低的不快。
他也拿起咖啡杯在手中搖晃,盯著白色的奶精在深棕色的液體中轉成一個螺旋,逐漸擴散開來,終至混合在一起。雖然他有表面上的飲食功能(並不包括消化),但卻沒有味覺,無法分辨這種棕色液體的口味好壞。所以當他招待客人、瑪依妲依例端來咖啡之時,他從不主動先飲用。基本上,客人有什麼表情,他就跟著裝什麼表情。
妮碧菈一眼就認出他是人偶,其實幫他省了不少麻煩。至少他可以不用在客人離開後,將喝進胃袋裡面的咖啡給倒出來。
終於妮碧菈放下熱騰騰的杯子,撥開前額的髮綹,再度開口:「那兩名青年的目擊指控,你認為有根據嗎?」
「關於這件事情,直接問人偶們最快了。」
人偶迦德納和葛倫,在亞希摩夫宅院的工作分別是園丁和馬車伕。經過今天早上的事件之後,克拉夫特暫時將他們留置在屋內裡面,不讓他們出現在庭園中,以免再度遭逢危險。在兩人應克拉夫特的召喚前來後,妮碧菈明確地詢問他們:昨天是否有將布袋丟進廢井裡面?
「那個廢井,是我們宅邸的垃圾場。」迦德納用生硬的語氣說:「每月月初,我和葛倫會將廢物裝進布袋,丟進廢井。」
這出乎意料的答案,連克拉夫特都不知道,似乎是這些人偶們憑著自己的智慧自行判斷的。
「這該說是巧合,還是為了便於嫁禍,才故意配合時間進行謀殺的?」妮碧菈皺起眉頭,「總而言之,這兩具人偶的處境是相當危險了。」
克拉夫特雖然也對下午的審判感到憂慮,卻對妮碧菈悲觀的看法不以為然。全鎮的鎮民都知道亞希摩夫的人偶絕對不可能傷人,二十年來從無例外,就算柯勃真的意圖謀殺邱利耳斯,他又要如何嫁禍給人偶呢?
下午兩點,幾乎所有的鎮民都聚集於市集廣場上,等著聆聽這場人偶殺人的公開審判。廣場的東側架起了一座臨時的平台,其上分列有審判桌及證人席,端坐於審判桌中央位置的巡迴法官是位高瘦的年老女性,兩旁則分列著巡迴法庭的事務官員和鎮上的地方官員,包括鎮長在內。平台的下方擺設了一排席位,視野清楚且方便發言,是特地保留給鎮上具有身份地位的士紳們。一般的鎮民則吵吵嚷嚷地圍繞在士紳席位後方。
妮碧菈雖然不是鎮上的居民,但她「皇家治療學會會員」的身份讓鎮民認定她是「有智慧的人」,而受到禮遇坐在平台前的士紳席位(如果不是她極力婉言推辭的話,恐怕鎮長要請她緊挨著法官坐下了)。克拉夫特和柯勃也坐在士紳席中(當然,克拉夫特此時的身份是人類人偶師,也就是「亞希摩夫」)。
柯勃年齡大約五十餘歲,面容端正而身材挺拔,穿著整潔而合乎時尚品味,堪稱富有成熟魅力的紳士。他親切熟練地和在座的士紳們一一招呼問好,也不忘在鎮長的介紹下向妮碧菈問候致意。克拉夫特則僅是和其中幾人點頭示意而已。
當兩具人偶被帶到平台上時,周圍的鎮民馬上群情鼓動起來,吶喊著「絞死他們」,隨後又察覺到自己的錯誤而改喊「拆散他們」。法官拿起議事槌用力敲了幾下,群眾才慢慢地安靜下來。
待事務官宣讀完起訴書後,首先上台的證人是邱利耳斯的母親,代替她的兒子發言。她說邱利耳斯記得的只有一件事情:離開亞希摩夫的宅邸之後,在樹林邊突然被人用布袋蒙住頭,而後便不省人事。這段證詞的用意,是在說明邱利耳斯並非失足掉入廢井之中,而是有人故意欲謀害之。
接下來是那兩個目擊人偶殺人的青年。他們都信誓旦旦地宣稱親眼目睹人偶將布袋丟進棄井內,並且描述那布袋「就像是裡面裝了個小男孩」,而人偶的表情「鬼鬼祟祟,分明是在進行不可見人的勾當」。
而後輪到被控告的兩具人偶上台。法官先直接問他們說:「你們是否承認殺人?」
兩具人偶分別回答說:「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
話聲未息,台下的士紳中就有人率先站起來,面對著群眾高聲發表意見:「人偶說的話怎能採信!?他們是被造出來的物品,沒有善惡和道德的觀念,更可以隨意撒謊!」
「薩司特先生,您所說的並不符合事實。」克拉夫特立刻嚴正反駁:「首先,人類雖然有善惡和道德的觀念,卻還是可以隨意撒謊。再者,人偶有足夠的智慧分辨善惡,而我也灌輸了必要的道德觀念給每具人偶。更何況大家都知道的,我所設計製造的人偶,都遵循三項不可違逆的原則,其中最優先的就是不得傷害人類。所以,人偶既然不可能殺人,就沒必要撒謊。」
士紳之中馬上有質疑的聲音:「亞希摩夫先生,您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將『人偶三原則』掛在嘴邊,但您又如何保證人偶一定會遵守這三原則呢?今天正是個絕佳的好機會,就請您對我們大家解釋清楚:人偶為何一定會遵守三原則。」
克拉夫特便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面對群眾,大聲地闡述他的理論。
「人類生來就有靈魂,人偶則不同。我們人偶師要先將人偶的軀體製作妥當,然後舉行召喚靈魂的儀式,讓一個靈魂寄住在人偶的軀體之上,合而為一,而後人偶才能如人類般地行動自如。
「但人偶師總希望能掌握召喚所得的靈魂的品質。例如說,也許有人會擔心:如果寄住的是邪惡的靈魂,那麼人偶是否就會做盡壞事呢?為了預防此種情形,我們召喚靈魂時,都會設立某些規制,就如同契約一般。凡是受到召喚的靈魂,都必須遵行這些規制,否則就會遭到召喚契約的反噬。
「也就是說,既然我定下了不可傷人的規制,那如果人偶違反了這些規制而做出了傷人的舉動,召喚契約會立刻失效,而靈魂也會被逐回靈界。因此這些人偶至今仍然能活動,便證明了他們未曾傷害任何人。」
克拉夫特說完之後,士紳們以及圍觀的鎮民皆交頭接耳地討論了一陣。其實他們未必懂得克拉夫特所說的理論,但光是「契約」一詞就帶給他們相當程度的信心。只要「亞希摩夫」真的在人偶身上施下如此的契約,那麼人偶便不可能殺人。
「您說的確實有道理。但前提是:」士紳中有人提問道:「您真的施下了如此的契約,並且契約持續至今依然有效。在這兩方面,您又有何種保證呢?」
「您是在懷疑:我並未施下如我所說的契約內容嗎?」克拉夫特並不惱怒,「那您便是在懷疑我說謊了。但我在此以我的人格保證:遵循三原則的契約,完整地被訂立在所有我所曾經製造的人偶身上。不論是在敝宅院中的、送到都城供王公貴族賞玩的,或甚至是現在台上的這兩個,三原則的契約都已確實訂立,並且也將受到確實的履行。」
「我並無意質疑您的誠實,請原諒我的冒失。」方才發言的士紳欠身道歉,而後繼續說道:「但我的另一個疑惑是:如果人偶發生故障或是損壞了,您剛才所說的三原則契約是否還是能繼續確實履行呢?」
「關於這個問題,我必須明確指出:靈魂召喚的契約,和人偶的機械結構之間沒有任何的關連。就算將人偶拆散成為碎片,人偶再也無法活動,契約依然會持續存在。」
「但是我們人類就算身體健康,也可能會心智發瘋啊。」
「我想,在討論這些技術問題之前,」克拉夫特大概認為技術問題太過艱深,便刻意轉移重點。「我們應該先注意到:並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將邱利耳斯丟進棄井內的是這兩具人偶。」
有人提醒他:「剛才羅夫和夏爾理說他們看見人偶扛著布袋……」
「布袋裡面也未必就是邱利耳斯。」克拉夫特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頭,「我已經詳細盤問過兩具人偶,得知他們當天丟入棄井內的布袋,裝的是敝宅的廢棄垃圾。更何況那只是他們兩人單方面的證詞,或許他們應該更詳細地說出他們當時為何會在現場……」
「真令我不敢相信!」
柯勃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激動地說:「亞希摩夫,我和你有數十年的交情了,但我還是不敢相信:你竟然在暗示我們鎮上有人是殺人兇手!」說著他轉身面對圍觀的群眾,揮舞著雙手大喊:「各位,你們相信嗎?我們鎮上有殺人兇手嗎?」鎮民聞言也是一陣嘩然。
「柯勃先生,你冷靜一下。」士紳中有人勸解道:「如果人偶殺人的證據不夠充分,那麼確實也只可能是人類動手的。」
「由人類動手的!」柯勃簡直就像是要將他滿腔的義憤爆發出來了,「假設確實是某個人想殺邱利耳斯好了,那麼他殺人的動機是什麼?殺了邱利耳斯有什麼好處?」
這確實是問題的癥結之一。邱利耳斯不過是個剛滿十二歲的小男孩,應該不至於和成人結仇,而他家裡雖非貧窮,卻也過的清苦,謀財害命更是說不通。如果說他是發現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遭到滅口,那麼他早就有一百個機會說出來了。唯一的理由或許是純粹為了殺人的樂趣,但是把一個小男孩裝進布袋後丟入棄井內,到底又有何樂趣可言?
但這些問題套用在人偶身上,倒也同樣適用。克拉夫特就反駁道:「如果你認為人類沒有殺害邱利耳斯的動機,人偶就更不可能有動機了。」
「亞希摩夫,你錯了。」柯勃突然面容悲傷地說:「你自以為瞭解人偶,其實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能瞭解他們的心思。你說人偶有何動機殺人?這當然只有人偶才知道,人類又怎能揣測?既然沒有一個人類能接受的動機說得通,那我們只好相信,這案子不是由人類幹下的,那麼除了人偶還會有誰?只有他們才可能是兇手!」
「可是人偶受到三原則的契約限制,不可能……」
「喔,亞希摩夫、亞希摩夫,你整天把三原則掛在嘴邊,但是真能讓人偶如你所願地去履行嗎?如果人偶發生了故障,例如說眼睛壞了,看到人類卻覺得不像是人類,那麼他是不是就能違反三原則了呢?更何況,那兩具人偶一向表現得相當詭異,除我之外,想必也已經有很多人注意到了。」
此話一出,周圍就有很多雜音此起彼落:「我前天看見那具人偶時,就覺得他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身旁有人經過也不瞧一眼。」「對啊,那些人偶走在街上就像遊魂一樣,活像個壞掉的木偶。」「馬戲團裡面的木偶戲還比較像真人呢。」「這幾天我每次看見人偶那種扭捏做作的姿態,都要起雞皮疙瘩……」
這些話一般人聽不分明,但克拉夫特的耳朵卻是聽得一清二楚。他急道:「你們怎麼可以用人類的觀點,來要求人偶表現的和人類一模一樣?」
士紳中卻有人接腔道:「既然人偶和人類如此不同,只是更能說明:人偶認為殺人不算什麼。」
「你只是認為人殺人偶不算什麼!」克拉夫特這下真是氣急敗壞了。
之後爭辯繼續進行了一段時間。但克拉夫特勢單力薄,明顯居於下風——甚至連柯勃也沒站在他那邊。鎮民眼見一向負責經銷人偶的柯勃先生都認為是人偶殺人,便普遍起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法官察覺大勢已定,於是裁決人偶殺人未遂,必須將之「處理」掉,並且現場實行之。
大概是鎮長曾對法官提起了妮碧菈的皇家學會會員身份,當她宣布判決的時候,還順便詢問了妮碧菈的意見。妮碧菈如此回答:「您的判決符合大多數人的期望,真是明智的決定。」法官則回以會心的微笑。
所謂將人偶「處理」掉,雖然相當於人類的「處死」之意,但實行的手法則大異其趣。人類的死刑通常是以絞刑行之,人偶的脖子卻可是堅固得很,而斬首對於人偶也無甚效用——由於人偶頭部的謄腦和身體各部關節間的連結頗類似於隔空下令,所以就算將頭斬下來,人偶的身體還是可以行動自如。就曾經發生過被斬首的人偶撿起自己的頭,而嚇壞圍觀民眾的事件。
所以處理人偶的慣用手法,乃是用斧頭將位於頭部的謄腦劈開。反正人偶沒有血液,劈開頭部也不至於駭人。
正當處刑在進行的當兒,妮碧菈暗中斜眼觀察克拉夫特,發現他的身軀竟然在微微顫抖,眼神中透露著憤怒的火光。那種灼熱的能量彷彿灌滿了他的人造身軀,卻無處發洩,如果是人類的話,想必會因此而滿臉漲紅吧。
「現下倒挺像個人類的。」妮碧菈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