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絮語
人偶殺人
01 人偶師
采豫 作

亞希摩夫拿起尖嘴鉗,從工作桌邊的盒子中夾起一條細如蠶絲的鋼絲,小心翼翼地纏繞在一個金屬物體上。這物體看起來像隻手臂,外殼是堅固的金屬支架,裡面則佈滿了錯綜複雜的鋼絲。他拿起這隻「手臂」,翻來覆去端詳了老半天,確定無誤後才將之放回桌上,又用尖嘴鉗夾起另一條鋼絲。

隨著敲門聲響起,一個僕役打扮的女性走了進來,說道:「主人,有位客人想要見你。」

「瑪依妲!」亞希摩夫依舊坐在工作桌前,頭也不抬地喝道:「我不是說過嗎?在我工作的時候,除了柯勃先生之外,我誰都不見。叫他回去!」

瑪依妲對主人的喝令恍若未聞:「那位女士說,她以前曾經和你有過一面之緣。」

亞希摩夫聞言放下手邊的工具,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妮碧菈.凡.帕贊。」

「妮碧菈.凡.帕贊?」亞希摩夫起身步到書櫃前,拿出一本陳舊的日記飛快地翻閱,找到一頁夾著一張信紙之處,然後順口將該頁記載的內容念了出來。

「……今天有一位叫妮碧菈.凡.帕贊的學者登門拜訪。她給了我一個幻象咒文,可以讓無生命的物體看起就像是有生命一樣,她並且實地示範了一次,效果不得不令人讚嘆。這解決了一個我一直無法有所突破的老問題:無論表面材質再怎麼講究,人偶看起來就是了無生氣……」再看看那張信紙上,滿是神秘難解的咒文符號。

「原來她對父親有恩。」亞希摩夫將信紙夾回原處,啪一聲將書頁闔上。「若不是有她給的咒文,人偶們看起來還都像根木頭呢。我若不見她就太失禮了。瑪依妲,」他轉身對女僕指示道:「請她在有壁爐的那間起居室略事休息,告訴她我馬上就來。」

瑪依妲微一欠身,便退出房門接待客人去了。雖然她的外觀舉止和常人無異,但若仔細觀察她的眼睛,會發現她的眼瞼是片可以自由開闔的薄板。再留心注意的話,則會察覺她的肩膀並無緩慢的起伏,這代表她沒有呼吸。

瑪依妲是一個人偶,而亞希摩夫則是製造它們的人偶師。

妮碧菈坐在舒適的沙發上,啜飲著香醇的咖啡,靜靜地等待這幢宅院的主人。她是研究智慧型奇械的學者,時常四處拜訪各地的學院權威、技術專家、或是像亞希摩夫這種獨立研究的地方巧匠。她曾於六年前拜訪過這幢宅院,今日再次登門拜訪,則是因為近來「亞希摩夫的人偶」在都城掀起流行,以極為擬似真人為特色,成了社交界的新寵兒。妮碧菈發現此地出產的人偶比起六年前又更為出色了,而有了故地重遊的興趣。

亞希摩夫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向妮碧菈溫文地行禮,為讓她久等而致歉。

等到雙方都坐定之後,妮碧菈饒富興味地看著亞希摩夫,說:「這恐怕是您最優秀的作品?」

「妳看得出來?從哪一點特徵?」亞希摩夫依然保持微笑。

「嗯……臉部表情毫無破綻,」妮碧菈逐項分析道:「身體的動作也和常人無異。剛才從走進房門到坐下的動作,雖然尋常無奇,卻還是表現出一股學者應有的氣質,以人偶來說這是很難得的。更進一步地,連呼吸的起伏和保持平衡的協調動作都明顯可見,應該是沒有任何技術上的缺失——至少我看不出來。」

「那妳為何會知道這是人偶?」

「這具人偶身上的氣息幻象咒文,好像是我以前留下的?」

「原來如此。」亞希摩夫有種如釋重負的表情,「看來我的人偶注定是瞞不過妳的眼睛了。但我並不是故意要測試妳,而是近年來我的身體狀況不好,不方便會客,只得由人偶的軀體代勞。這點還請妳諒解。」

「您多慮了。能親眼見到如此貌似真人的人偶,就已經不虛此行了。」

妮碧菈輕啜了一口咖啡。她有一頭深褐色的柔順長髮,在肩後以絲帶紮成一束,身穿一襲寬鬆的淺綠色長袍,動作雖輕柔卻不遲疑,是位典雅而自信的女性。亞希摩夫(或說是模仿他本人而製造的人偶)則有消瘦的面孔,幾乎遮住眼睛的雜亂暗灰色頭髮,也穿一件寬鬆的長袍,上面有很多皮革縫製的大口袋。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個不拘小節、專注於創造的藝術家。

雙方客套話結束之後,妮碧菈很快便切入正題。

「能否先請您談談,這幾年來您在人偶的製造上,有什麼新的發展?」

「妳想先知道哪一方面呢?」

亞希摩夫將問題丟還給對方。他這種回答方式,如果不是他近年來的進展真的太多,不知從何講起,就是他準備有所保留,視對方的問題給予有限度的答案。這種稍嫌自私的反應在學者之間是很常見的,妮碧菈並不特別在意。她的第一個問題可以視為在打探對方的態度,以決定訪談的走向。

「近來在都城的上流階層之間,『亞希摩夫的人偶』成為最流行的話題。許多貴族在社交場合帶著您的人偶參加,並且獲得極大的好評。大家都認為您的人偶是歷來最酷似真人的人偶。請問您的秘訣為何?」

「酷似真人?」亞希摩夫輕蔑地笑了。「這不過是宣傳伎倆罷了。為我銷售人偶到都城的柯勃先生是位極為稱職的商人,我的人偶經過他的商業包裝,人人都以為像真人,如此而已。」

妮碧菈不動聲色地問:「難道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也是宣傳伎倆嗎?」

「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至少目前還算是。就我的眼光看來,交給柯勃先生銷售到都城、供王公貴族們把玩的那些人偶,都不過是大量生產的『玩具』商品罷了,怎能和這個作品相提並論?」

「原來如此。我以那些商品來請教於您確實是不敬,請您見諒。」

亞希摩夫身子向後躺進沙發中,一副慵懶的模樣,並未回話。於是妮碧菈便繼續說:「就我眼前的這個人偶而言,確實像極了真人。您有任何秘訣嗎?」

亞希摩夫再度反問:「妳認為人偶要像真人,哪些重點是不可或缺的?」

這有點像是老師在出題考核學生的程度。妮碧菈耐著性子回答道:「就我的想法而言,在肢體動作、皮膚材質、臉部表情、和語言能力,這幾個項目上都和真人近似,整體來說才會像真人。」

「那妳覺得我的人偶,在哪方面特別出色?」

「是在肢體動作方面。」妮碧菈在前來拜訪之前,曾經在都城的社交場合,對亞希摩夫的人偶作了一番詳實的觀察。「您的人偶無論是任何舉動都非常順暢自然,而一般的人偶行為舉止有如刻意地專注在每一個細節上,顯得單調而機械化。最令人驚訝的是,當數具您的人偶並列在一起的時候,每具人偶的動作都各有微些的差異,就好像他們各自有獨特的個性似的。」

亞希摩夫聞言,訕笑道:「我身為一個人偶師,十分確定一件事,就是:沒有一個人偶師會為了製造祇供人賞玩的人偶,而花費那麼大的心血。大致上,這些賞玩用人偶的製程是完全一樣的,個性上若有差異,也是由於他們的主人用不同的方式去教養他們。」

「但是在其他製造者的人偶身上,就看不到這麼顯著的差異了……」妮碧菈話鋒一轉:「其實正確地說,每具人偶的儀態舉止,似乎都和他們的主人有相似之處。由此觀點來看,是否可以說您的人偶學習能力較強,能夠從周遭環境中主動模仿他人?」

亞希摩夫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彷彿他從來沒聽過這件事似的。不過更令妮碧菈感興趣的是:這具人偶竟然能夠做出「驚訝」的表情,以致於她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背後操縱的亞希摩夫本人感到驚訝,而反映在人偶身上,或者是他故意讓人偶表現出驚訝?

「呵,我只負責製造人偶交給柯勃先生去銷售,從來不過問人偶的銷售情況、以及市場上的反應如何……這樣說也不完全正確,從柯勃先生殷切期待新貨的神態,就可看出我的人偶顯然銷售狀況頗佳。不過以妳的專業眼光……」他講到此特別加重了語氣,「說我的人偶學習能力較強,那麼我是不是該感到自豪呢?」

妮碧菈小心翼翼地問:「您總不至於不關心您的作品吧?」

「如果妳是指那些供人賞玩的人偶,那麼我確實不甚關心。妳要知道,那些只是大量製造的人偶,無論是在技術上或設計上,都毫無創新之處,就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更何況,光是能夠模仿他人儀態舉止的人偶,又算的上是什麼成就呢?」

妮碧菈將茶几上的咖啡杯拿起,一面思忖著亞希摩夫話中的意味。在亞希摩夫身旁的小几上也有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即便飲食並非人偶必要的功能,為了盡可能模仿人類,妮碧菈相信這個人偶原本會拿起咖啡杯喝上幾口。不過既然已經被她識破,咖啡就顯得多餘了。

「我只將心力投注在那些真正用心製造的人偶身上。」亞希摩夫繼續道:「例如這幢宅院的僕人瑪依妲——妳剛剛應該見過她了。她的水準高過那些賞玩人偶一大截。」

「瑪依妲在其他技術點上還未臻完美,例如她的眼瞼……」

「是啊,我知道。可是她很聰明——以人偶來說,她可以算是天才了。」

「但您卻讓她從事侍僕的工作。」

「不知道妳有沒有讓人服侍的經驗?」亞希摩夫坐直身子,交叉起手指托住下巴。「體貼細心、善解人意、對你所下的每道命令毫無遺漏,細節一絲不苟。最重要的是——即使暫時違背你的意志,她也會選擇對你最忠誠的言行,絲毫不在意她可能會因此而失寵。妳很難要求真正的人類這麼多,但對瑪依妲來說,這就是她的本性。」

「您是說她原就是設計來擔任侍僕的?」

「也可以這麼說。以擔任一個侍僕而言,瑪依妲絕對比真人還優秀。」

妮碧菈又啜飲了一口咖啡。咖啡的香醇口味恰到好處,很難想像這是由缺乏嗅覺和味覺感官的人偶所沖泡出來的。

「沖泡這杯咖啡,也在她的內定功能之中嗎?」

「用『功能』這個詞不妥當。對瑪依妲而言,沖泡咖啡的知識可以輕易的由她已知的常識推衍出來。」

亞希摩夫也拿起咖啡杯在手中搖晃。先前妮碧菈認為受亞希摩夫操控的人偶沒有必要喝咖啡,但如果亞希摩夫平日有喝咖啡的習慣,那麼他是否會下意識地操縱人偶將咖啡舉到唇邊、甚至喝下去呢?可惜眼前的人偶祇是眼睛盯著杯中的棕色液體,似乎在用心觀察杯中的圖案,卻沒有飲用的打算。

「至於如何沖泡出好喝的咖啡,在她自己無法分辨何謂好喝的情況下,這樣的學習並非易事。重點是在於是否有耐心去教導她。」

「看來您對於人偶的學習能力是頗具信心。但我所認識的大部分人偶師,都在此項研究上遭遇瓶頸。請問您有何獨到的見解?」

從這裡開始,妮碧菈將會逐步地觸及到人偶製造的技術細節。當然亞希摩夫雖願意和她會面,可未必願意同她談這些技術細節——地方的獨立研究學者,普遍地有故步自封的心態,總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研究所得的知識緊緊攫住不放,有時甚至還帶進墳墓裡去。

但這些獨立研究的學者,通常也相當地寂寞,因為他們缺乏可以討論研究成果的對象。妮碧菈的來訪,不啻於給他們一個抒發己見的機會。此外妮碧菈也會帶來其他人的研究成果,有了公平交易的大義名分,通常足以讓這些學者毫無顧忌地暢所欲言。

「人偶的學習能力和人偶心智介面的撰寫方式,有很大的關係。」亞希摩夫站起身來,走到書櫃面前。這間起居室的書櫃橫跨壁爐對面的牆壁,紅棕色的胡桃木上有典雅的雕飾,書籍則妥善地封存在玻璃櫃門內。書櫃中大都是包裝精美的成套書籍,其中不乏家喻戶曉的文學名著,以及學界幾乎人手一冊的經典教科書。書櫃的裝飾性質超過實用價值。

妮碧菈注意到,上次她送給亞希摩夫的三本書也在這面書架上,真不知該感到榮幸還是氣餒。與其當作尊貴的裝飾品,她倒希望她寫的書被隨意堆放在雜亂的工作桌上,封面破爛,書頁沾滿污漬。

亞希摩夫拉開玻璃櫃門,從排列整齊的書陣中取出一本書來,並且翻開到他極為熟悉的一頁。

「《人偶心智介面:導論》這本書上的心智規則範例中,有關身軀操控的部分,提到人偶師應該要盡可能去探討『人如何去感受人體的每個細微動作』。大部分的人偶師都接受這樣的概念,盡可能地從自己的觀點出發,鉅細靡遺地將他所感受到的最精細的知覺寫下來。但是,」他砰一聲地將書本闔上,「人偶並不是人類啊,妳認為人偶對自己身軀的感受,會和人類相同嗎?」

這問題的答案昭然若現,不須要妮碧菈回答。所以她改問道:「那……您是如何得知人偶對身軀的感受?」

「這是……」亞希摩夫原本自信的微笑突然僵直在那兒,似乎茫然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過了幾秒鐘後,他突兀而詭異地笑道:「這就是我的不傳之密了。」

「哦?」妮碧菈壓抑音量,強自隱忍住心中的不滿與疑惑。

在這場為時非短的的會面中,妮碧菈一直維持著表面上的平和,但亞希摩夫顯然情緒不太穩定——認真說來,他的態度是在兩種狀態下搖擺:他明明對於妮碧菈的提問很有興趣,甚至還會主動提出新的話題。但每每到了關鍵性的要點時,總是拙劣地避開,然後(這是妮碧菈的猜想)又對於自己彆扭的態度感到失望。

大約下午四點時分,敲門聲響起,宅院的人偶女僕瑪依妲輕巧地走入起居室,對著亞希摩夫說:「主人,邱利耳斯來了。」

亞希摩夫一聽到這名字,馬上喜形於色,大概是他的熟友。妮碧菈本來也正在斟酌結束訪談的時機,便趁勢欠身道:「既然您另有要事,我就先告辭了。」

亞希摩夫也站起身來,相當熱忱地送她到大門口。在走廊上妮碧菈和邱利耳斯打了個照面:原來那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子,有副細瘦不擅長運動的身子,和溫文的稚氣面孔。亞希摩夫簡單地為他們兩人介紹彼此。

「很有禮貌的孩子。」走出大門時,妮碧菈禮貌性地稱讚一句。

「他對於人偶的製作很有興趣,所以常常到我這兒來玩。我也教他一些簡單的知識和技巧。」亞希摩夫略顯得意地說著。

妮碧菈略微點頭。這種情況在地方的獨立研究學者間是很常見的:邱利耳斯將會成為亞希摩夫的學徒,繼承他的人偶製作技術。不過從亞希摩夫愉悅的神情來看,這兩人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師生」,還不如說「忘年之交」。

亞希摩夫又問道:「妳什麼時候回都城?」

「我想會在此地盤桓一陣子吧。」

妮碧菈口頭上說得很篤定,其實內心並非如此想的。她原本預計訪談將進行好幾天才結束,連旅館都預訂好了。但照今天的情況看來,再多待幾天也不會有令人滿意的成果。

學者們總是習慣於隱瞞自己的新發現,無論該發現是多麼微不足道亦然。有時知識流通的遲緩,常導致同一件事情讓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地重複「發明」,實在是一種才智與努力的浪費。妮碧菈到處訪談各地的學者,多少就是希望能讓學者們能更開誠布公些,而她多年來公正報導所累積下來的信譽,也獲得許多學者的信賴。

但像亞希摩夫今天這樣,連一句話也不肯透露,近來妮碧菈已經不常遇見了。而且更讓她感到困惑的是:六年前的亞希摩夫,並不是這樣的人啊。

他總是講到即將要談到重點之處,再突兀地岔開話題。若說他是故意要戲弄妮碧菈也就算了,但妮碧菈認為他確實有繼續談下去的意願,只是好像被某件事情給限制住了,以致於在岔開話題之前,竟然總有幾秒鐘的停頓,像是在思考該如何轉移方向。若是存心戲弄,不會表現得如此彆腳。

妮碧菈便懷著上述的心思,步回她在鎮上宿泊的旅館。

初次發表: 2001 年 2 月 / 最近更新: 2008 年 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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