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鬥結束之後,莎絲卡又拉著席芬去飯館吃喝。席芬一想到她粗魯的吃相,當然是很不想去,但今天他是因為有莎絲卡的幫忙才能獲勝,這點面子總不能不給。
只見莎絲卡抓起雞腿大口撕咬,動作粗獷,而席芬卻用刀叉慢條斯理地一塊塊切落放進嘴裡。當莎絲卡吃完四塊後,席芬連一塊肉都還沒吃完。
「你不會直接用手抓起來吃啊?」莎絲卡覺得不耐煩,眉頭都皺起來了。「我們又不是在高級餐廳吃飯,別管那些餐桌禮儀了!」
確實,他們用餐的飯館桌椅粗糙,牆壁上佈滿煙薰的黑污,食物是用大鍋子裝成一堆,大部分的食客也都是直接以手取食。不過席芬看了看手上的刀叉,毫不在意地一笑,繼續用刀叉切他盤子裡的肉。
「唉,算了。」莎絲卡搖搖頭,轉變話題問道:「我看你似乎教養不錯,家裡就算不是貴族也是富商,為什麼要來參加鬥技大會?」
席芬放下刀叉,打算把口中的肉咀嚼吞下後再回答。不料莎絲卡連這等幾秒鐘都嫌太久,出聲催促道:「喂,你有沒有聽到我問話啊?」
席芬勉強把肉嚥下,回嘴道:「妳就不能等我把嘴裡的食物吞下嗎?」
「我知道嘴裡含著食物講話不合禮儀,」莎絲卡說:「如果我穿著晚禮服坐在擺滿銀製餐具和燭台的長餐桌前,我也會遵守這些禮儀。不過拜託你看清楚你在什麼地方吃飯好嗎?」
「妳穿晚禮服?」
席芬盡力試著在腦中想像莎絲卡穿晚禮服、談吐風雅的模樣,但是徒勞無功。有趣的是,莎絲卡對於此種挖苦的話倒是沒有特別的反應。
「快說吧,你為何要來參加鬥技大會?」
「……其實,我的家族雖然有騎士名號,已經家道中落很久了。」席芬帶些哀戚地說:「但即使只是徒具虛名,當領主與他邦發生戰爭時,還是得盡附庸的義務,派員參戰。大約兩個月前,我的大哥便以家族的代表名義參戰,結果卻不幸被俘虜了。
「對方提出兩百枚金幣的贖金。但我們家族早已變賣大部分的家產,根本付不出這筆贖金來。所以我才想來鬥技場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賺一筆賞金回去。」
出乎席芬意料地,當他在敘述這些事情時,莎絲卡一反剛才的粗魯相,交抱著手維持嚴肅的神情,靜靜地聽他將話說完。
「原來如此。」莎絲卡說:「你為何不把裂兵劍賣掉?那至少可以賣到兩百五十金幣。」
「怎麼可以把家傳之寶賣掉!」
「說得也是。」莎絲卡又開始大吃大喝起來,一面含糊地說:「你的運氣真不好。試試看下一期的賽事吧,下一期我不參加。」
莎絲卡說著竟然有些惋惜的意味。按照賽程表來說,席芬和她在決賽才會碰上,依她的說法是自認為一定可以闖進決賽拿優勝了,未免也忒自大了些。其實席芬相當的不服氣,他估計不論莎絲卡使用什麼武器,都不會是裂兵劍的對手。不過武器之外的實力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莎絲卡,妳為何要參加鬥技大會?」這回輪到席芬發問,「該不會祇是想找對手較量吧?」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啦,不過呢……」莎絲卡往椅背上一靠,那把沈重的雙面斧就斜倚在她身旁的牆腳上。「這次的主要目的是賺獎金。我看上一把絕頂的名劍,打算湊一筆錢去買到手。」
席芬聽了心裡很不愉快。莎絲卡只是為了滿足一己之欲而來賺取獎金,但他可是為了親人的自由而奮戰啊。不過世間事的成敗又不是由情操的高尚與否來決定,身處鬥技場上,就只好憑手中的鋼鐵來確認自己的信念了。
隔天舉行的第五輪比鬥,相當於八強戰。這時觀眾的人數逐漸增加,並且他們所期待的場景也和前幾輪有所不同了:剛開始的時候,由於鬥士的人數眾多,實力參差不齊,就特別容易有強凌弱的血腥場面發生。但到了八強戰,能留存下來的高手們之間實力較為接近,因此可以說此時的觀眾期待的是精彩的比鬥。
當然,他們也不忘下賭注在看好的鬥士身上。
席芬這一輪的對手是個用細劍的女性劍士。表面上看來,細劍一碰到席芬的裂兵劍就會裂成碎片了,劍士實在應該乾脆投降。但裂兵劍有其實際使用上的侷限——並不是接觸到對手的武器就能將之破壞,而是使用者必須要有特定的揮動方式。鑽研劍法心得的人,自然可以很輕易地看出這些招數,從而採取適當的應對戰法。
劍士憑著輕靈的腳步,快速地變換位置,以驟雨般的突刺襲擊席芬,不給他留點喘息的空間。當然席芬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以精準嚴謹的劍法將對手的突刺給一一彈開。交劍的金鳴聲叮叮噹噹響個沒完,幾十招過後,細劍依然完好如初。
想要發揮裂兵劍破壞對手兵器的功能,使用者必須以攻擊的態勢來揮動它。也就是說,由於席芬目前處於全力防禦的狀態,裂兵劍的特效便無從發揮。更甚者,帶有「攻向對手本人」意圖的揮劍,就算受到格擋,也無法傷害對手的兵器。裂兵劍必須以「攻向對手兵器」的意圖來使用,才能發揮破壞兵器的效果。
眼下的狀況便是如此。席芬想要逼退劍士的攻擊,就必須尋找空隙反擊,但這些反擊無論如何都是直接針對劍士本人而發。雖然他不斷想找時機瞄準對手的細劍出劍,但和細劍的速度相較,裂兵劍跟上的可能性並不高,反而會露出破綻來。
席芬覺悟到這場比鬥不能依賴裂兵劍,便全心全意地以劍法和對手一較高下。最後當他苦戰良久,終於險勝之時,大概也是他在鬥技場上獲得的掌聲最多的一次。
操縱巨像的奇械師,此輪的對手是個善使水屬法術的鬥法師。在鬥技場上,每人都有對抗魔法的準備(至少會穿術斥防具),規則又禁止佈下陷阱結界,因此對於鬥法師十分不利,能晉升到八強自是本領高強。行動遲緩的巨像,雖然想必對應付法師早有良策,但水屬法術又可說是金屬製巨像的天敵。這場比鬥的勝負之數,簡直就是要看誰能先出奇制勝。
比鬥一開始,鬥法師馬上在身邊架起了水牆。水牆術是這類法術的總稱——乍看之下是平凡無奇的一道水牆,使用上卻變化多端,全看各人巧妙。水牆通常是發揮以下三種功能:防禦敵人的魔法或實體攻擊、水牆本身變形之後進行實體攻擊、以及作為更大規模法術的中介型態。戰鬥用的水屬法術苦缺遠距離的攻擊能力,但在近身戰上可說是各屬法術中之最強者,水牆術正是良證。
鬥法師在架好水牆之後,便一步步朝著巨像接近。但只見巨像雙手微向前伸,竟在它面前也張出了一道火牆來。
和水牆比起來,火牆的應用性便差了許多。首先,火牆的防禦力很差,只能用於嚇阻敵人接近,以及對付瀰漫性的氣體攻擊(火牆形成的上升氣流可以將周圍的氣體帶往空中)。其次,火焰即使變形,也無法發揮像水一樣的實體打擊效果。唯一和水牆術相同的,就是火牆也能作為更大規模法術的中介型態。
以目前的情況看來,火牆產生的距離在巨像面前二十多呎遠處,顯然只是要阻止鬥法師接近巨像而已。
鬥法師持續向前走,直到火牆與水牆幾乎要彼此接觸,才停下腳步。他現在有兩個選擇:消解火牆繼續前進,或者直接隔著火牆發動攻擊。鬥法師考慮著:雖然他距離巨像尚遠,但它體積龐大而笨重,即使是移動遲緩的水系法術也應該能命中。
不過還不待他做出決定,巨像倒先主動向前移動,推著火牆和水牆相接觸。猛然嘶嘶響聲大作,水牆被火焰的高熱蒸發,化成青白色的蒸汽,現場瞬時瀰漫著濃濃的煙霧。
鬥法師集中精神維持水牆。在這種情形下,主動移動的一方會明顯不利,他要趁著火牆消失的一刻發動攻擊。
突然弓弦聲如連珠般響起,十餘發飛箭從煙霧中射出,紛紛落在鬥法師身旁。處於箭雨中鬥法師也並非安然無事:手腕和腹側上各中了一枝箭。他連忙放棄水牆向後退開,等著蒸汽形成的煙霧散去再看清楚情況。
原來巨像的兩肩上各裝有發射連弩的機構。奇械師趁著水牆和火牆彼此抵銷的時候,藉著霧氣的掩護偷襲。此時水牆正因為激烈消耗而顯得薄弱,鬥法師對此種伎倆也毫無防備,因此弩箭順利地穿越水牆,對鬥法師造成了傷害。
鬥法師連忙向裁判提出抗議,指稱奇械師在巨像上暗藏機弩已經違反規定。但裁判群討論許久,卻認為鬥士本來就有權力在武器上暗藏玄機,巨像既然算是奇械師的武器,他自然可以在其上加裝各種機關暗器。
裁判如此的判決,很可能是基於奇械師操縱的巨像鼓舞了觀眾的情緒。通常若是兩個鬥法師分別使用火牆和水牆對峙,常常就在那兒僵持不下,進行一些觀眾看不懂的法力較勁。相形之下,巨像大膽且富侵略性的攻擊行動,是比較合乎鬥技場的利益的。
鬥法師抗議無效,他身上的傷又不能算是輕微,就乾脆認輸棄權了。
莎絲卡這輪的對手相當特別——他是名膚色黝黑的戰士,身材稍嫌矮小,所用的武器是兩支通體燒得漆黑、長度和他身高相當的巨大鋼鐵迴力鏢,重量和莎絲卡所用的雙刃斧不相上下,而他竟然用如此的重型武器作遠距離攻擊。
當然這兩支迴力鏢並非普通貨色,而是加有多種印緘的魔法武器。從前面幾輪的比鬥至少可得知:這兩支迴力鏢被擲出後,會追擊移動中的目標物,並且在碰撞到障礙物之後(也許正是目標物、也許在行進中遭遇阻擋、也許錯過目標而撞擊到地面),還能自動返回使用者的手中。
這名戰士接連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黑色的迴力鏢就像凶猛的鷹隼般飛翔在鬥技場上,因之他贏得了一個響亮的稱號:「黑翼」。
除此之外,他還在腰帶上綁了支小型的銀色迴力鏢,跟個扇子差不多大,雖然和手上的巨大迴力鏢比起來遜色許多,但既然他刻意帶在身上,就必然有其用途。觀眾們都熱切期待著他使出這秘密武器的場面。
莎絲卡面對強敵,顯得興奮異常。她高高揮動雙刃斧,連續劃出許多個圓圈,既為待會兒的激戰熱身,又有示威的意味在。
比鬥開始之後,莎絲卡立刻向前衝出——這是對付遠距離武器的慣用戰術之一。而黑翼則從容不迫地擲出第一發迴力鏢。巨大的迴力鏢迴旋成圓碟狀,精準地朝莎絲卡飛去。她揮動雙刃斧迎向迴力鏢。
「鏗」的一聲巨響,莎絲卡的雙刃斧幾乎脫手飛出,腳步不穩地退後兩步。她的怪力足以彈開全力揮舞的雙手巨劍,卻竟然被飛在空中的迴力鏢給壓制住。
「原來還有衝力印緘!」她甩甩震得發麻的手腕,低吼道:「很好!」
黑翼並未一時的得手而停歇。在右側的迴力鏢與莎絲卡的雙刃斧交鋒、開始返回的同時,左側的迴力鏢也已經出手。這一次,莎絲卡站穩腳步全力一擊,隨著金屬巨響,迴力鏢被雙刃斧打退了。然而此時,黑翼右側的迴力鏢業已回到他手上,並且重新擲出。
接下來的戰況很快就演變成莎絲卡單方面的防守。由於每一擊都要使出全力,莎絲卡無法輕易地移動腳步,也一直無法拉近和黑翼的距離。而黑翼使動迴力鏢,卻像是耍特技一般:在迴力鏢返回到身邊時,手腕一翻順勢一帶,巨大的迴力鏢就又改變方向朝對手襲去。顯然,擲出這鋼鐵迴力鏢是不須花費太大的力氣。或許這也是迴力鏢上的印緘效果之一。
這兩支迴力鏢具有追擊能力,交互掩襲的頻率也夠快,幾乎沒有露出破綻的時候。而且每次攻擊的角度都不斷地變化,有時緊貼著地面刮起一道沙塵,有時卻是從空中俯衝而下,有時更是呈螺旋狀繞行。莎絲卡每一次彈開迴力鏢都必須全神貫注。
但即使情勢看來不利於她,莎絲卡也沒有顯露任何慌張的神態,倒反像是單純地在應付例行公事罷了。雙刃斧和巨大迴力鏢相擊的聲響,如同寺廟裡宏亮的鐘聲,規律地迴盪在鬥技場中。
然而,僵持的情況並未持續很久。正當觀眾的情緒逐漸失去耐性時,黑翼突然將返回手上的迴力鏢輕拍一下,使之插入地面未順手擲出,改而拔出腰帶間的銀色迴力鏢擲出。
這小巧的迴力鏢,像道銀光閃電般直撲莎絲卡,後發先至,幾乎和早已擲出的黑色巨大迴力鏢同時攻向她。受到出乎意料的夾擊,莎絲卡揮動雙刃斧彈開巨大迴力鏢後,祇能趕緊將斧面橫在身前當作盾牌,勉強擋下這一擊。
其實她並未真正擋下這一擊。銀色迴力鏢體積雖小,其上的衝力印緘卻更具威力。雙刃斧在猛烈的衝擊下裂成數塊,餘勢未止的迴力鏢則擦過她的額頭,使莎絲卡向後跌飛了五六步的距離。雖然她立刻又站了起來,但額角已汨汨流下鮮血,也失去了能抵擋迴力鏢的唯一武器。
黑翼也不急著搶攻。他收回了全部的迴力鏢,得意地笑問:「如何,妳是不是該認輸了?」
莎絲卡靜靜地盯著散落地面的斧頭破片看,然後突兀地發笑起來。她的笑聲雖然宏亮,倒有點像是無奈的苦笑。
「是啊,通常這時候我是會乾脆認輸啦。但有個令我不爽的傢伙,我若不親手解決他,可真是心有不甘。」說著她將已無用處的斧柄往身後一拋。「所以,我才不要認輸。」
她將火鳥胸鎧背後的鳥羽飾片折下一支拿在手中,露出自信的笑容。
「你攻過來啊。」
黑翼遲疑了一下。莎絲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憑著她手上的那隻小飾片將巨大的鋼鐵迴力鏢給擋下。從前一輪席芬的比鬥中,他也得知那鳥羽飾片若貼附在武器上,就能發動具有除緘效果的「火素破」法術。但莎絲卡手上已無武器,並且他的迴力鏢上面都刻有印緘護固咒文,火素破這類法術是無法生效的。
莎絲卡不肯認輸,而她目前的舉動,在黑翼眼中無異於自殺。但是裁判並無阻止之意,顯然是認為她依然有戰意吧。黑翼便抱著「成全」的心態,將右手中的迴力鏢擲出。
眼看著迴力鏢逼近,莎絲卡向左側猛力一躍撲倒在地,驚險地避開這一擊。的確,迴力鏢上的追擊印緘並非完全閃不開的,但以這種緊急動作躲避,勢必避不開下一擊。莎絲卡該慶幸黑翼手下留情,僅只擲出了一支迴力鏢。
但黑翼下手一時的心軟,卻給他帶來不可挽回的挫敗。迴力鏢錯過了莎絲卡,接觸地面後又彈起,原本該改變方向返回黑翼的手上。但迴力鏢就像是突然喪失動力,向上彈起七八呎之後,又頹然落回地面。
黑翼左手拿著正要擲出的迴力鏢,卻就這麼僵在那兒,不知該如何是好。莎絲卡走近橫躺在地上的巨大迴力鏢,取下貼附在上面的鳥羽飾片——剛才她在撲倒躲避迴力鏢的同時,竟將鳥羽飾片順手貼了上去。而這鳥羽飾片發揮了特別的效果,影響了迴力鏢上面的印緘的運作。
「這些鳥羽可不是只有火素破而已。」莎絲卡晃著手中的鳥羽飾片,一臉狂妄自大的神情:「這支迴力鏢已經被我除緘了。如果你想讓另外兩支迴力鏢也變成普通的迴力鏢的話呢,就——儘管丟過來。」
名為黑翼的鬥士呆了半晌後,氣憤地將手上的迴力鏢往地上重重一摔。
莎絲卡走回鬥士的等候區時,席芬面如土灰,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她早就猜透席芬心裡在想什麼,一臉厭煩道:「你放心啦,這招對付不了你的裂兵劍。更何況那個叫黑翼的傢伙的迴力鏢不也好好的嗎?你自己看看。」
黑翼也回到了等候區內。他拿起鋼鐵迴力鏢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寬心地吐了口氣,又朝莎絲卡使個不服氣的眼神,便逕自離開了。
「剛剛那只是壓制印緘效果而已,我說『除緘』是騙他的。刻滿印緘護固咒文的魔法武器,給人一碰便除緘,哪有這等便宜事?話說回來,」莎絲卡屈指數道:「那迴力鏢上面有導向、返手、衝力印緘,可能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所有印緘的費用加起來……嘩,說不定比這次大會的賞金還多,也難怪那傢伙緊張個半死。」說著她臉上多了些惡作劇似的笑容。
席芬抽出裂兵劍,檢視了半天:「可是我的劍上面並沒有刻什麼咒文,會不會真的給人除緘了?」
「你真的不懂嗎?裂兵劍上面附的是原造印緘,不可能被除緘的——除非劍本身斷了。也就是說呢,要給這把劍除緘,還不如打斷它比較快。」
莎絲卡一面解釋,一面恐嚇似的作個手刀下劈的動作。這讓席芬感到十分不安,便轉移話題道:「斧頭壞了,妳接下來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莎絲卡覺得好氣又好笑,「我難道不能去買新的武器嗎?這裡是舉辦鬥技大會的喀理夏城耶,有什麼武器我買不到?」
席芬霎時也發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不由得把眼光移開,卻意外地發現那個操縱巨像的奇械師也靠了過來,堆了滿臉的嘻哈笑容。
「我真應該好好感謝妳。」奇械師虛情假意地笑著,「剛才那個使迴力鏢的簡直就是我的天敵。對手換成是妳,我可輕鬆多了。」
這話的前半句一點不假。迴力鏢可以輕易地繞過巨像直接命中位於後方的操縱者,就算奇械師有預備類似護盾的防護措施,也不能保證迴力鏢上沒有破除護盾的印緘。至於後半句,依照莎絲卡截至目前的表現看來,倒也沒什麼好反駁的。
但莎絲卡當然還是反唇相譏:「到時你輸得更快,當然輕鬆多了。」
奇械師似乎不把莎絲卡放在眼裡,因此對這句話毫無反應。他只說:「提醒妳一件事情:喀理夏城裡面,沒有能對付我的作品的武器。」
「沒關係,我本來就有更好的武器,你拭目以待吧。」
奇械師倒是被這句話給逗樂了。他大笑著走離兩人。稍後莎絲卡對席芬說:「剛才大會的裁判沒有判那傢伙犯規,八成是等著拿迴力鏢的會把他解決掉。嘿,這下子裁判可要傷透腦筋了。」
席芬狐疑地問:「妳如果有更好的武器,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你以為我在虛張聲勢?」莎絲卡滿臉不悅,「你仔細想想,如果我一開始就使出全力,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還有誰敢跟我打啊?那賭金也就沒得賺了。」
「……我覺得妳好像很討厭剛才那奇械師?」
莎絲卡真的就露出不屑和鄙夷的表情。「這種自己害怕受傷躲在後面操縱巨像戰鬥,仗著巨像損壞隨時都可以修理,就胡亂犧牲巨像的手腳當誘餌,還自鳴得意以為是自己的力量的傢伙,呸!就該讓他嚐嚐倒在地上吃泥巴的滋味。」她信誓旦旦地發表宣言,「我要讓他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
席芬對莎絲卡的狂妄語氣一直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第二天他看見莎絲卡帶來的武器時,不由得要大吃一驚。
歷經長時間多場比鬥,鬥技大會終於進入準決賽,觀眾也首次將鬥技場擠得爆滿,然而第一場就讓他們失望了。席芬這輪的對手是個家世高貴的騎士,他卻在開賽前宣佈棄權,理由是「不想讓家傳寶劍有任何閃失」。那名騎士還特地補充說明道:「我不是因為害怕失敗而退卻,但是因為劍術以外的因素而失敗,有違我的信念。」
莎絲卡對此的評語則是:「信念?講得真好聽啊,難道因為他是有信念的騎士,敵人就不能暗殺他、毒殺他、或是圍毆他嗎?」
席芬則說:「我想他前面那句『不想讓家傳寶劍有任何閃失』才是他的真心話吧。」
「他不會去買把便宜的劍來用用?」莎絲卡頗不以為然,「有些騎士啊,一把劍用久了,換其他的劍就覺礙手,還東嫌西嫌的。」
雖然言者可能無意,但席芬聽了總覺得是在影射他。他隱忍住心中的不快,另問道:「……妳手上那到底是什麼啊?」
莎絲卡今天拿的是一把長柄戰斧——大約有六呎長,前頭的斧面又寬又厚,整支少說有一百五十磅重,斧面上裝飾著火焰狀的浮雕花紋,中央還鑲有一顆碩大的紅寶石。整支戰斧感覺上好像是一體成形,也就是說,斧刃和斧柄似乎是同時從鍛爐中打造出來的。但席芬看不出這戰斧是用哪種金屬鍛成,只覺得整支戰斧披著一層黑紅色的光澤,蘊藏著原始渾沌的能量。
「你可以叫它做『熔岩斧』。」莎絲卡神情頓時輕鬆下來,好像在談論一位要好的朋友。「原來的名字太長,我從來不去記它。」
稍後今天的第二場比鬥正式開始。這場比鬥的賭盤,莎絲卡的賠率竟然是一賠五十,絲毫不被看好。不過當她拿了把從未露面的武器登場時,有很多觀眾開始在後悔為何沒有投機性地賭上一賭了——在鬥技場中,於前幾場保留實力是很常見的現象,尤其像她這種換了把明顯有來頭的武器的,常常表現會和先前完全不同。
坐在巨像上的奇械師倒還是老神在在,開戰之前不忘先叫囂幾句:「妳以為換了把長一點的斧頭,就能打敗我的巨像了嗎?小姐,勸妳還是再考慮一下,珍惜自己的性命吧。」說著巨像示威性地揮舞手臂。觀眾的情緒也被激起,氣氛異常地熱烈。
「長一點的斧頭?先讓你瞧瞧它的威力好了。」莎絲卡也是一臉輕蔑。她將熔岩斧高高舉起,然後向一旁的地面劈下,瞬間燃起一陣白霧和火光。
「哼,緘有火焰法術的斧頭嗎?這算什麼……」奇械師話說到一半,就哽在喉嚨中吐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剛才的火光並不是火焰。被熔岩斧劈開的地面處,現在積了一窪散發熾熱紅光的熔岩在那裡。也就是說,在熔岩斧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剎那,就將地面的砂石急速加熱、融化成熔岩了。
莎絲卡將熔岩斧舉起時,斧刃上還沾著幾點餘燼似的熔岩。她揮動熔岩斧把這些熔岩甩開,然後挑釁地問:「你的巨像能耐住融化岩石的高溫嗎?」
奇械師這時腦筋轉的飛快。他依照已有的知識來推敲,判斷熔岩斧是把「能夠將固體瞬間加熱」的武器。確實,製造巨像的主要原料——青銅可能不到一秒就會被融化了。不過以熔岩斧的重量來說,莎絲卡就算身有怪力,也不可能運用到揮灑自如的境界。尤其如果莎絲卡發動攻擊時,巨像以手臂抵擋,雖然青銅手臂也會應聲而斷,但她的動作必定會遲緩下來,那時便有可趁之機了。
「只要犧牲一隻手臂就有機會獲勝了。就算到時失敗,再投降也不遲。」奇械師心中打好了算盤,臉上又回復了先前自傲的笑容,操縱巨像擺出了備戰的姿勢。
比鬥開始之後,莎絲卡便不疾不徐地朝巨像逼近。奇械師當然不希望莎絲卡能輕易接近,他按下一個擎鈕,安置於巨像肩部的機弩便已就緒。由於熔岩斧的重量超過莎絲卡的體重,她的行動必然大受影響,而想拿沈重的長柄戰斧來格檔飛箭更是近乎笑話。手持熔岩斧的莎絲卡幾乎不可能應付機弩的攻勢。
然而當機弩發射時,莎絲卡卻拋下熔岩斧,靈敏地跳到一旁去了——正常的戰鬥中,大概不會有人隨便將自己的武器給丟掉。不過反正巨像的行動遲緩,目前的距離又遠,暫時拋開專行近身戰的武器,倒是無甚大礙。空著雙手的莎絲卡,身形輕巧地閃躲一波又一波的弩箭,直到巨像的機弩已無箭可射時,她才返身將長柄戰斧拾回。
待莎絲卡繼續逼近時,奇械師發動了第二波的攻擊——巨像的兩手之間爆起熊熊燃燒的火焰,迅雷不及掩耳地朝莎絲卡衝去。一般說來,想以這種速度施法,必須要準備大量的消耗性術材才行。巨像體內八成是儲存了相當數量的術材,以備必要時發動突襲。
莎絲卡連動都未動,就被火焰給吞沒了。
這情況倒是讓巨像背上的奇械師大為意外。他原本只是想一探莎絲卡身旁護盾的虛實,如今看來倒像是她身邊根本就沒有護盾。
但是火焰消退之後,莎絲卡還是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腳下的地面因炙燙而冒著白煙,頭髮卻沒燒焦半根。奇械師略微沈吟,便搞清楚其中的緣由。
「『火焰免疫』的屏障?」
「火焰免疫」這種法術,可以讓人自由地進出火焰或高溫區域而沒有燒傷、窒息之虞,當然也能讓一般的火球法術無用化。巨像的遠距離攻擊都宣告失效,雙方馬上要進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莎絲卡走到距離巨像約三步遠處,便高高舉起熔岩斧,狠狠地朝巨像砍下,巨像則伸出左手抵擋。
嚴格說起來,此時雙方的動作有些怪異:莎絲卡揮斧的距離根本砍不到巨像本體,是故巨像也大可不必出手格檔。但是莎絲卡還是彷彿要劃破空氣般地出手,而巨像等於是將手臂主動奉上,於是青銅製的左手理所當然地斷落,轟然墜地。切口處的金屬被加熱融化,散發著熾熱的紅光。
奇械師心中一喜,巨像跨前一步,右手立刻朝莎絲卡的腦袋揮出。只見她一個轉身,長柄戰斧由下而上反揮,另一隻青銅的手臂又應聲而落。
奇械師大驚道:「妳……妳怎麼還能把斧頭拿起來?」
「我猜想過,這手臂裡藏有強力的磁石吧?」莎絲卡瞧著地上的兩條手臂,解釋她看穿了什麼事情。「但很可惜,我這把斧頭——不是鐵鍛的。」
說完她毫不遲滯地揮動熔岩斧,巨像隨即被縱向切開——從左肩至右腰部整齊地被剖成兩半。寬廣的剖面呈現熾熱的橙紅色,遠遠看去,還會以為那巨像內部本來就是如此火熱。但那是熔岩斧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瞬間將青銅材質給熔化。奇妙的是,熔化的過程不是從最初的接觸點擴散,而是呈一個狹窄的斷面,可見熔岩斧的加熱效率有多麼驚人。
青銅巨像隨即倒落,兩個半身沈重地撞擊地面,連坐在最後一排的觀眾都可以感受到搖撼。熔化的青銅四散飛濺,接觸到地面後則迅速冷卻,彷彿散落一地的銅珠。原本在巨像背上的奇械師則摔到一旁、吃了滿嘴泥土。他還來不及發出哀號聲,莎絲卡便走上前去,迎面就是狠狠一踹,讓奇械師又再次仰倒在地。
「嗚……我認輸……」奇械師的求饒聲幾乎就要掩沒在觀眾的叫好聲之中了。但此時莎絲卡早已舉起熔岩斧,朝他狠狠揮下。觀眾席上爆出一陣狂熱的吶喊。
熔岩斧巨大厚重的斧刃就落在奇械師的耳旁不到一公分處,深深劈入泥土之中。莎絲卡在最後手下留情,並沒有將地面融成熔岩,否則奇械師的五官大概就全毀了。
莎絲卡將熔岩斧扛在肩上,在觀眾的歡呼聲中走回鬥士的等候區時,席芬又默不作聲地站立在入口處,面色死灰地瞪著她瞧。
「你煩不煩啊,」莎絲卡滿臉厭惡地冷冷道:「這麼擔心你的裂兵劍,乾脆跟那個騎士一樣棄權算了。」
席芬躊躇了一陣,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如果,妳的斧頭和我的裂兵劍硬碰硬……」
莎絲卡不假思索便回答:「硬碰硬?你想的美喔,裂兵劍在一瞬間就會被融化掉,哪來的硬碰硬。」
雖然是意料中的答案,席芬的臉色還是變得像死人般灰白。雙方的實力差距似乎還並非無法彌補,但武器強度卻有決定性的差異。另一方面,「裂兵劍也許會被毀掉」這想法更讓他不寒而慄。這個賭注他賭不起。
終於他下定決心,出聲喊住莎絲卡。她不耐煩地回頭:「啥事啊?」
「我想請妳……」席芬艱難地逐字出口,「能不能明天故意輸給我?」
鬥技大會的賞金是由賭金的盈餘中撥出,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決賽時的賭盤。如果決賽的對手棄權,那麼賞金就會大幅萎縮,可能連一百枚金幣都不到。因此席芬請求莎絲卡佯敗,而不是棄權。
「嘿,」莎絲卡爆出一聲冷笑,「故意輸給你?」
席芬忍住臉上發燙的感覺,繼續說:「以妳的實力,參加鬥技大會隨時都可以獲勝,但我就只有這一次機會了!反正妳賺賞金只是要買武器……」
莎絲卡打斷他的話頭:「雖然我賺賞金是去買武器,而你則是為了籌措贖金救你大哥,看起來你的理由比較高尚。」她咒罵道:「但我他媽的管你理由高不高尚!我愛怎麼花賞金是我的事,有本事你來搶!」
席芬鐵青著臉色說:「妳明知我不可能打贏的。」
「還沒打就自己認輸了!」莎絲卡誇張地擺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這種人還來參加鬥技大會幹嘛?」說完她便快步向出口的甬道走去。
席芬則暗暗地苦惱著。其實若賣掉裂兵劍,就一定能湊齊贖金。席芬本來就是來喀理夏城賣裂兵劍的,只是他總覺得不甘心就這樣將家傳的名劍賣掉,正巧本次鬥技大會的時程尚在支付贖金的期限之內,他才來賭賭運氣。然而好不容易進到了決賽,卻遭遇到如此絕望的困境。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因為裂兵劍被毀而輸掉比賽——既拿不到賞金,也沒有劍可以賣了。他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照原先的計畫賣劍。
莎絲卡突然又走了回來:「喂,你沮喪什麼?要我故意輸給你是絕對不幹,但我可以給你贏的機會。」
席芬滿臉疑惑地望著她。只聽得她說:「其實就算你不提這檔事,本來我明天就不打算用這柄斧頭。因為對付巨像普通的武器都無效,我是迫不得已才用熔岩斧,但明天似乎沒有必要,所以我會用普通的武器。怎麼樣,這樣你就敢打了吧?」
聽得此言,席芬馬上面露感激之情,似乎張口欲言。莎絲卡卻搶過話頭:「我不是要幫忙你,只是我不想贏的太無聊而已。還有,別抱持著太大的希望,你只是有那麼一點點機會打贏我而已,這你可別忘記了!」說完她這次真正頭也不回地走了。
喀理夏城的鬥技場在鬥技大會的決賽當日,一向是擠得水泄不通。通常能在眾多鬥士間脫穎而出的兩名,都是運氣和實力兼具的佼佼者,因此決賽的精彩度是可以預期的,賽前的下注也特別踴躍。
今天這場決賽,莎絲卡對席芬在賭盤上以二賠三佔優勢。莎絲卡領先的因素,在於昨天她面對青銅巨像時的優異表現,但她所用熔岩斧的終究是重型武器,面對以敏捷見長的席芬,將無法發揮破壞力上的優勢,而席芬的裂兵劍則是另一個難以預料的影響勝負的變因。
然而當莎絲卡走進鬥技場中時,觀眾的歡呼聲順時平息了下來。他們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情況:她拖了一捆斧頭進來,將捆住斧頭的繩索解開,然後一一將它們插進地面,排列成一個圓圈。每一把斧頭都和先前她所使用的雙刃斧大小相當,總共有八把雙刃斧。
那些下注在莎絲卡身上的賭客們失望地叫囂起來,噓聲、不滿的喊聲和叫罵聲充斥整個會場。因為她竟然捨昨天輕易解決青銅巨像的熔岩斧不用,而拿不起眼的雙刃斧來對付裂兵劍——任何喀理夏城的居民都認得出來:那些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雙刃斧。許多人大失所望而惡毒地咒罵她。
席芬心中則忍不住暗自竊喜。那些雙刃斧,裂兵劍大概只要一擊就可以將之完全擊毀。雖然理性告訴他要小心對手使詐,但他直覺認為莎絲卡不是個會使詐的人——她是熱愛戰鬥刺激感的鬥士,昨天她之所以拿出威力懾人的神祕斧頭對付巨像,只不過是因為平常的武器打不倒它而已。
莎絲卡全然不理會觀眾的反應,隨手拿起了兩把雙刃斧,冷冷的語調將席芬拉回現實:「我看你好像很樂的樣子?你這樣還輸的話,可別不服氣啊。」
席芬心神一凜,便專注在眼前這場最後的比鬥上。他忍不住睜大眼睛再看仔細些:沒錯,是兩把。這八支雙刃斧都和莎絲卡最初所用的那把同樣款式,斧刃與臉盆口等大,重量算起來約有一百磅左右。但她今天竟然兩手各持一把!以一個身材中等的女性來說,拿兩把這樣的武器實在是非常驚人,她真的能運用自如嗎?比鬥便在席芬的錯愕、與觀眾的轟然吵雜聲中開始了。
莎絲卡咧嘴一笑,一躍衝出斧頭圍成的圓圈,迅速地逼近席芬,跟著便是斧影晃動。席芬還來不及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手中的裂兵劍已經被斧頭打得脫手而出,掉落在十幾步外的地上。整場的觀眾霎時間靜默下來,然後又爆出一陣歡呼聲。
「你還沒進入情況嗎?」莎絲卡惱怒地罵道:「去撿回來!」
席芬揉搓著發麻的手腕,走到裂兵劍前將之拾起。有少數下注金額龐大的觀眾,因著莎絲卡竟然自己把獲勝的良機給丟掉,又開始鼓譟抗議。不過大部分的觀眾還是很慶幸莎絲卡的風度:他們花錢買票進場,不是只為了看這一擊而已。
莎絲卡又緊接著衝上前發動攻勢,斧頭如暴雨般揮下。席芬越招架越是恐慌:她兩個斧頭輪番揮舞的速度,竟然比她單持一個斧頭的時候還快!
而且莎絲卡時常對著裂兵劍將斧頭揮出,裂兵劍雖然能破壞敵方武器,但也並非不壞之身,即不能每招儘往對手的武器上招呼,而長劍被重斧頭打斷更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心中一想及此,席芬使劍上便有所顧忌,招架起來就更形吃力了。大約十餘回合後,他不得不晃個虛招,一躍向後拉開距離。
莎絲卡卻也不追擊,只是忽然問:「你好像很少遇到別人主動以武器向裂兵劍進攻?」
席芬愣了一下,點點頭表示沒錯。莎絲卡便大笑了起來:「通常啊,戰士對自己的武器都會有些感情,所以遇上裂兵劍時一想到武器可能被毀,動起手就是不自在。但我可就不同囉。」
「難道妳對自己的武器沒點感情嗎?」席芬好奇地質問著。
「這些斧頭是我今天早上才在武器舖買的,哪有什麼感情可言?」
這淺顯易懂的理由讓席芬一下子接不上話來。他轉移話題道:「妳揮舞兩把斧頭的速度,為何比只有一把的時候還快?」
「這把斧頭有我體重的一半以上,」莎絲卡晃動著手中的雙刃斧,不經意地說:「揮動的時候身體很難保持平衡。但如果兩把同時揮動的話……」
原來如此!席芬聽了莎絲卡的解說,馬上就瞭解了:因為她藉由在兩把斧頭間取得平衡,而省下了穩住身形的動作,也因此斧頭的揮舞變得更快。
如果手上拿著一把超過自己體重的武器,向旁邊用力揮動的時候一定得把腳跨出去,才能維持平衡。但如此一來便限制了揮動的方向與速度,所以單支斧頭的時候,莎絲卡會盡量用弧線的方式來揮舞。而兩支斧頭的時候,雖然莎絲卡的腕力驚人,單手持斧依然無法靈活轉動,所以大多只能以直線的方式揮舞。
再加上為了保持平衡,兩把斧頭大致上必須保持反向移動。要預測其攻勢及接下來的動作也就容易多了。
看見席芬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自信,莎絲卡不由得露出狡黠的微笑,喃喃自語道:「總算要有趣些了。」
雙方再次短兵交戰。莎絲卡再度展開攻勢,兩把斧頭揮舞成風。席芬則一面閃躲,一面觀察她斧頭的軌跡,終於,他抓準一個時機,裂兵劍斜向迎住從莎絲卡左側揮來的斧頭。隨著金屬相碰的響聲,雙刃斧裂成碎片散落開來。莎絲卡便將已無用處的斧柄隨便一扔,便返身又拔了一把雙刃斧起來。
席芬按兵不動任她返身取斧頭,順便趁機休息。剛才的一陣熱戰已令他喘息未止。他想道:「這次是回報妳剛才讓我撿回裂兵劍。下一次,我就要趁妳只剩一把斧頭的時候加緊追擊了。」
不過席芬這個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樂觀了些。莎絲卡只有一把斧頭也同樣難纏,光看先前幾天的比鬥就該知道了。在擊碎第二把雙刃斧的時候,莎絲卡的剩下的一把斧頭速度雖然減慢,靈活度卻提升不少。席芬一輪猛攻之下並沒有占到便宜,仍然讓莎絲卡找到空隙,又去撿了把新的斧頭回來。
席芬又想:「既然如此,我就連續擊碎兩把斧頭看看。」
這一次他耐心地等待適當的時機,在擊碎第三把雙刃斧的時候,裂兵劍又追向第四把斧頭。但莎絲卡的反應也出奇的快:她乾脆將手一放,沈重的雙刃斧就朝席芬迎面砸下。席芬慌張地側頭避開,卻也不由自主地橫跨兩步才穩住身形。莎絲卡又趁此機會回頭拿了兩把斧頭。
接著席芬又改變戰術。他盡量保持自己的位置在莎絲卡與插在地上的斧頭之間,如此一來,便能阻擋莎絲卡再拿到新的斧頭。不過當第五把雙刃斧被擊碎時,莎絲卡卻一個轉身,將右邊的斧頭反手朝席芬的頭頂揮落,席芬急忙舉劍格擋,堪稱驚險地避開這一擊:斧頭的勁道被微微卸開,直直陷入地面,他的肩膀被擦出一片血痕來,手腕則震得痠麻不已。
他根本沒料到莎絲卡會出這一招:因為此時她被雙刃斧旋轉的力道牽引而失去平衡,一個仰身倒在地面上了。
但當席芬想趁機追擊時,莎絲卡的左手卻握住不知從何而來的另一把雙刃斧,突然猛力抬起朝席芬襲來,他不得已只好後退避開。莎絲卡藉著抬起斧頭的慣性力量,又順勢站起來。原來她躺下的位置,就在剛才她丟出的第四把斧頭旁邊,順手就撿了起來。
緊接著又是一陣狂風暴雨般的雙斧攻勢。席芬逐漸發現苗頭不對:莎絲卡費力地揮舞兩把沈重的斧頭,雖然汗流浹背,卻不見疲累之色,反倒是以逸待勞的席芬腳步有些凌亂的跡象。
雙方的體力差距如此懸殊嗎?席芬心裡稍感慌張,但還是抓準時機,將莎絲卡左手的雙刃斧擊碎。
突然莎絲卡右手一壓,斧頭前端插進她右前方的地面裡,以之為支點而使出了迴旋踢。席芬還來不及反應,右腰側狠狠地被莎絲卡踢中,摔飛在地上,掙扎了片刻才爬起來。
腰部的疼痛毫不留情地助長身軀的疲累感。現在他的膝蓋已經在微微發抖,濃濁的呼吸聲也快要淹沒四周觀眾的吶喊聲,所剩的體力,也許只能支持到再擊碎一把雙刃斧而已了。
莎絲卡此時一副好整以暇地等著席芬決定他的戰術。雖然從肩膀的起伏可以看出她也因為劇烈運動而呼吸急促,但挺直的身軀、握緊斧柄的雙手(她甚至沒有將斧頭擱在地面上)和炯炯有神的雙眼,都找不出她有體力不繼的徵兆。
於是席芬排除她在虛張聲勢的可能性,決定採用捨身孤注一擲的戰術。
經過艱苦的纏鬥,席芬擊碎第六把雙刃斧的時候,已經是精疲力盡了。如果莎絲卡此時以手上剩下的一把斧頭繼續進攻,席芬當是撐不下去。他彎下腰來,一隻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照常理這是在敵人面前露出絕大的破綻,但他知道莎絲卡是不會趁此機會襲擊的。只見她掉轉過頭,一派悠閒地走去拾那最後一把插在地面的雙刃斧。觀眾都看出她有充分的把握獲勝,只是在玩弄對手而已,滿場迴響著熱烈的喝采聲,等著看她如何做最後一擊。
然而在此一瞬間,她確實是疏忽大意了,席芬就是在等這一刻。他奮力提起一口氣,隨即猛向前衝,挺劍直刺莎絲卡的肩頭。被突襲的一方倒是不甚在意的神情,她只是將雙刃斧返身揮出,意在逼退席芬的攻勢。席芬一咬牙,刻意無視那厚重的斧刃,冒著腦殼被剖開的危險繼續將劍尖前推。他就賭莎絲卡不會真的傷他性命。
果不其然,莎絲卡大吃一驚之餘,連忙中斷攻勢。然而她若使勁將雙刃斧的去勢拉回,讓身形停頓須臾,便要躲不過席芬的刺擊。因此她將沈重的斧投向天空推出,身形藉反作用力順勢矮沈下來,然後便向側面一倒,成個「大」字形仰躺在地。她以出人意表的方式避開了這次突襲。
但這個姿勢一時之間是沒有反擊能力的。席芬趁勢向前再跨一步將劍下壓,打算以劍尖抵住莎絲卡的上腹部,也就是胸鎧的下緣。此位置以他持劍的角度來說,將劍向前一推即可刺進心窩,算是制住了對方的致命要害。在鬥技場中會立刻判為獲勝。
可惜由於他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在直接將劍往下伸之前,劍身不由得在空中停滯了一下。而方才莎絲卡往地面仰倒的同時,空著的一隻手已經順勢抓住了插在一旁的雙刃斧的斧柄。隨即她雙手握緊斧柄,以仰躺的姿勢將兩隻斧頭猛向上抬,不知是想逼開席芬、還是想架住裂兵劍。
彷彿事先演練過似的,兩把斧頭像鉗子般地把停滯的裂兵劍夾在中間,如同一把巨大的利剪,硬生生將裂兵劍剪成兩半。與此同時,兩把雙刃斧也一聲響炸裂成碎片,隨著響亮的金屬聲,大大小小的金屬碎片四處飛散。斷掉的裂兵劍的前端,在空中轉了幾圈之後,插進不遠處的地面上。
莎絲卡趕忙翻身站起。席芬則楞楞地站在原地,握著半截斷劍的手平舉在空中。他們兩人臉上、手上、腳上到處是割傷,但似乎皆毫不在意。
「這個……」莎絲卡表情十分尷尬,「我不是有意打斷裂兵劍的……席芬,你聽到嗎?」
但席芬並沒有反應,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只是盯著手中的半截斷劍。
由於看起來席芬已經失去戰意了,裁判隨即判定是由莎絲卡獲勝。在觀眾高亢不絕的歡呼聲中,她贏得了鬥技大會的冠軍,以及三百枚金幣的賞金。
在醫務室外面的空曠走廊,席芬一個人坐在長凳上,低頭看著手中的裂兵劍——他左右手各持著半截。鬥技大會的賞金沒到手,原本能賣來換贖金的裂兵劍已毫無價值,他腦筋一片紊亂,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莎絲卡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過來,在席芬身邊停下了腳步。她剛剛在鬥技大會的表揚儀式上接受觀眾的歡呼,並且當面領取獲得冠軍的賞金。兩人手腳上都纏著繃帶,衣服也有不少破洞,全是剛才雙刃斧的碎片所造成的。
「妳不用道歉。」席芬語氣冷淡,聲調中透露出身心的疲憊。「戰鬥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早該有心裡準備了。」
莎絲卡輕聲笑道:「我不是來道歉的。」說著她在席芬的身旁坐下。「不過我確實不是故意的,這你要相信我。」
席芬並沒有回話。於是莎絲卡試探性地問:「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你要把賞金讓給我,」席芬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我是不會接受的。我們家族的祖訓是在危難時更不能接受他人的施捨……」
「誰說要把賞金讓給你?」莎絲卡插嘴道:「而且說施捨多難聽啊,該說是幫忙才對。」
席芬看著她,又說:「如果妳是指用借的,那我也不需要向妳借。事實上,我們家族已經欠了不少債。那些債主會很高興看到我們的家族姓氏在他們的帳簿上多添一筆。」
「你這真是不知變通的骨氣!」莎絲卡毫不留情的罵道。她拿出一個紋滿金銀浮雕的寶石盒,打開來給席芬瞧瞧——這裡面裝著四顆碩大的藍寶石,價值大約三百二十枚金幣,正是鬥技大會的賞金(若賞金真的是以三百二十枚金幣的方式支付,只怕連莎絲卡都嫌太重)。乍看之下,她的舉動頗有炫耀嘲弄的意味,讓席芬眼中瞬時冒出了怒火。但莎絲卡接下來的話真讓他傻眼。
「我既不是要送你,也不是要借給你,而是要向你買那把裂兵劍!」
「買裂兵劍?」席芬聽了忍不住大笑,卻笑得有些淒涼。「妳買這把沒用的斷劍幹嘛?」
莎絲卡一本正經地說:「反正這筆賞金我本來就是要用來買武器的,這樣用也不算是違反初衷。」
「妳想買就賣給妳吧!只是這兩塊爛鐵恐怕也不值一枚金幣了。」
「是嗎?」莎絲卡露出神秘的笑容,「雖然斷成兩截,劍上的印緘也失效了,可裂兵劍還是裂兵劍。我認識一個技術高超的傢伙可以把它修好,包括印緘在內,就像新造的一樣。」
「……真的?」席芬頓時眼睛一亮。他一想到裂兵劍有機會回復原狀,便不免心頭升起一絲期待。
「我沒必要騙你。反正呢,你就把裂兵劍以完整無缺時的價格賣給我就對了。」
席芬簡直不敢相信。這交易實在是對他太有利了,讓他不得不懷疑莎絲卡可能有什麼陰謀詭計,但卻怎麼想也想不出來。以現在的狀況來看,他已經不可能再有任何多餘的損失了。
「喂,這辦法既可以湊足你兄長的贖金,又不會違背你的騎士榮譽,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妳要這把劍作什麼?」席芬不得不提出這個疑問。以莎絲卡的怪力、再加上威力驚人的熔岩斧,裂兵劍對她而言不啻於玩具一樣?
莎絲卡笑道:「這把劍給你用實在是太浪費了,先放在我這兒保存一段時間,以後你有足夠的實力配得上這把劍時,再來向我要。到時看你是要花錢買,還是以武力硬搶,都隨你便。」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別來得太晚,否則我很可能會先送給其他看得順眼的傢伙。」
「可是……」
「你還『可是』什麼!?」莎絲卡罵道:「你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還婆婆媽媽的!」
「妳說的是。」席芬試著苦笑來掩飾內心的狂喜。他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麼理由,又挑起毛病來:「但是裂兵劍的價值還不到三百金幣吧?妳應該給我一個更合理的價格……」
「囉唆,我懶得去算這些零頭!你整個拿去就是了。」莎絲卡說著將寶石盒塞給席芬。席芬只好將裂兵劍的兩截斷劍交給她,然後不自在地將寶石盒收好。
「回去以前,記得先買個防身的武器。好啦,就這樣了。」莎絲卡站起身來,大跨步向出口的甬道走去。
席芬連忙也站起來,追問她:「莎絲卡!妳……為什麼要幫我?」
先不論用高額賞金買下裂兵劍這件事,若不是有莎絲卡幫忙,席芬根本不可能在鬥技大會中連戰連勝,一路打進決賽。席芬一直不懂:莎絲卡對素昧平生的他為何如此熱心?
這個問題的答案,席芬也不是完全無法猜想。例如說,他無意間表現出自己處於困難狀況中,察覺到此事的莎絲卡,便好心地「幫忙弱者」;或者莎絲卡和他的家族其實有某種淵源;或者莎絲卡基於私人因素,覺得他和「某人」很像而特別關心;或者莎絲卡認為他是可造之材……想到這裡,席芬搖搖頭告誡自己該謙遜些。
莎絲卡回過頭來,用狡黠的口吻答覆他:「你會問你的朋友為何把你當朋友嗎?沒錯,有些人確實能回答出一些理由來,不過我向來不在意這些理由——人與人之間,幹嘛這麼麻煩?」說完話,她便頭也不回地繼續朝出口前進。
當莎絲卡快要走出甬道時,席芬大聲喊道:「莎絲卡!我想我應該要向妳致謝……」
莎絲卡伸起右手揮了揮,表示她聽到了,然後走出了席芬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