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依荷推開旅店的門扉。簡陋的廳堂裡,三三兩兩的客人散坐在角落,全部抬起頭來打量著這外地來的陌生人。她全身包裹在寬大的青灰色斗篷裡,身材中等,容貌半被頭罩遮蓋住,在她開口說話之前,旁人倒也不容易判斷她是男是女。
這家旅店是小鎮上唯一的旅店,也兼營賣酒。然而太陽還沒西斜,這些男人就在酒吧裡盤桓不去,正和鎮上逐漸破敗的景象相互映照。
當然露依荷不是進來喝酒的。她無視好奇的眼光逕自走向吧台,掏出一枚銀幣放在桌面上:「給我一個房間,還有一份飲水。」
這家旅店兼酒店的老闆是個清瘦的中年人,留了一把濃密的鬍髭。他從牆上的櫥櫃取出一個啤酒杯,倒入滿滿的清水,然後推到露依荷的面前。
「老闆,」露依荷瞧也不瞧那杯水,「我要的是一整皮囊的水,而且並不是現在就要。」
老闆聞言,以食指點點桌上的銀幣:「那要一枚金幣。」
露依荷聞言眉頭微蹙:「……你不覺得這杯水要價太高了嗎?」
「一皮囊的水要一枚金幣,一杯水則是一枚銀幣。」老闆面不改色地說:「除了我這兒,妳在這阿努尼鎮上是買不到水的。」
露依荷瞬時想掉頭走出旅店大門。但如果老闆所言屬實,她就得帶著半空的水囊趕到下一個城鎮,在這片缺乏水源的荒原上是十分冒險的舉動,而她又不情願花費力氣自己去收集水。於是她撩起斗篷的下襬,索性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坐了下來。
當她將頭套拉下時,周圍的酒客發出一聲訝異的低呼~~是針對她那少見的砂灰色頭髮而發。只見她額頭上的前髮梳成硬直的旁分,耳後卻是柔順微捲的細髮,一直延伸到覆在肩上。若是站在陽光下,說不定會變成耀眼迷人的銀髮呢。
再仔細看看她的容貌:鐵灰色的眼神和挺直的眉毛顯露出她堅定的意志,輕抿的嘴唇是隨時保持警戒的心,但爽朗的臉龐卻又有一股無所畏懼的輕鬆自在。
「喂,老闆。」露依荷語氣深沉地問:「為什麼你這兒的水賣得比荒原上的其他城鎮都貴?」
老闆還沒回話,卻有個青年站起身來,坐到露依荷身旁的位子。他擺出討好的笑臉說:「小姐,別生這麼大的氣嘛!老闆也是有他的苦衷的。」
「是啊,要怪就怪我們『偉大』的水脈師吧。」角落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高聲喊道,「現在的水連自己鎮上的人都不夠用,賣貴一點也是應該的。」
「想當年,」另一個男子低頭盯著空酒杯,接口道:「我們阿努尼鎮的水源可是百哩內最豐沛的,就算來了上千人的商隊也是應付自如呢!」
「沒錯沒錯,我還記得那段日子……」
店裡的客人七嘴八舌地談論起來。看來這些人並不是來尋求工作閒暇時的娛樂,而是根本無所事事,百般聊賴中聚在這兒想找些樂子。老闆似乎早已懶得搭理他們,他取起露依荷擱在吧台上的銀幣,朝她晃了晃。露依荷乾脆將杯子挪近自己,表示這杯水她要了。
「近幾年旅客大都改走伐尼阿達鎮,」老闆將銀幣收下的同時說:「妳是今年第一個來的。」
「伐尼阿達鎮?」露依荷詫異地從擱在地上的背袋中取出折疊的地圖,攤開在吧台上。「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地方?」
這張地圖上畫的是一片廣袤的荒原。長年缺乏雨水,使得貧瘠的地面除了石南外什麼都長不出來。在少數具有水源的地點上,十餘個小鎮如同珍珠項鍊般串連起來,成為商旅必經的路徑。阿努尼也是這樣的一個小鎮,仰賴著地下水脈的滋養而延續居民的生命,同時供給來往商旅必要的補給,而出手闊綽的商旅則為小鎮帶來最低限度的繁榮。
然而當露依荷騎著馬進入阿努尼鎮時,她意外地發現:這個小鎮死氣沉沉。道路兩側的商店大門深鎖,顯然久久乏人問津。路邊的鎮民盯視著外來者,眼光中有著好奇、疑惑,以及嘲笑。 一時之間她還曾懷疑自己走錯方向了。
現在,她俯身詳查地圖上繪製的商旅路線,旁邊的青年也把頭偏了過來,但他顯然對地圖的標示沒什麼概念。
「這張地圖製作得很精細,真不簡單。」旅店老闆察看了片刻,不由點頭讚許。「可是大概是十幾年前繪製的吧?伐尼阿達是八年前才發現的新水脈,應該在這裡~~」說著他在阿努尼鎮北方大約二十哩處用手指點了一下。
露依荷以指頭輕彈了幾下桌面,面無表情地將地圖收好,繼續問道:「剛才有人提到鎮上的『水脈師』,那是什麼人?」
「水脈師啊,就是控制地下水脈的人囉。」青年搶先回答道。這青年長得還算俊俏,但態度未免太輕浮了點。「我們鎮上的水脈好像有些問題,一向都是由法師來施咒控制。本來的水脈師是個叫做烏帕西達的老頭子,他這個人非常霸道,鎮上的人若有敢不聽從他的,他會操縱水脈去把那家人的房子給沖垮掉,鎮上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但又沒辦法另外聘法師來代替他,只能等他自己趕快去死。」
「五年前,我們現在的水脈師,叫沙該亞的,旅行經過這邊。他聽說烏帕西達壓榨鎮民的暴行,就跑去把他殺了。原本大家還在高興從此解脫了,誰知道……」
這時店裡其他人都在緬懷小鎮過去的光景,聊得正起勁,青年卻全然沒理會她們,搓搓手,興致熱切地說:「沙該亞殺了烏帕西達,是想取而代之,霸佔這個小鎮!他接手水脈師之後,就宣稱地下水脈的水源枯竭了,每個人每天只能分到一點點的水,哼,那一點水哪夠用啊?而商隊來了幾次,花錢也買不到水都快急翻了,甚至還曾經派護衛想殺進水脈殿裡把沙該亞捉拿出來。但最後消息傳開,再也沒有商隊過來了。」
這時青年聲音沙啞,似乎有點口乾。露依荷將那杯水推到他的面前,青年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老闆若無其事地插嘴說:「每個人分到的水,也不能說不夠用,應該算是能活下去的最低限度吧?只是鎮上的人過慣了水源充足的日子,根本沒辦法接受。」
「哎,勉強能活?我們為何要受這種虐待?」青年忿忿不平地繼續講下去,「那一年,鎮上的人幾乎就要群起反抗了。沒想到沙該亞那混帳竟然買通了鎮上的幾個流氓當他的眼線,就把那些想帶頭反抗的人給全趕走了。從此以後,這些流氓仗著沙該亞做他們的後台,在鎮上橫行霸道無人敢管。妳可知道他們那副狗仗人勢的醜樣是……」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冷笑聲:「是怎麼樣?」
酒吧裡吵雜熱鬧的氣氛頓時靜默下。青年則嚇得臉色發白,幾乎不敢回頭去看門邊剛走進來的人。露依荷抬頭望去,幾個身材壯碩的男子從門口魚貫而入,顯然就是青年口中的「流氓」。
「帕耶古大哥,我這個人一向嘴賤,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青年瑟縮著向領頭走進酒吧的壯漢求饒。不過那名被稱為帕耶古的人似乎對這懦弱的青年毫無興趣,眼睛祇是直盯著露依荷看。
「喲,一個女人單獨在荒原之上旅行啊?還挺難得的嘛……哎,你滾蛋吧!」帕耶古將還在求饒的礙眼青年推到一旁。他狼狽不堪地跑出門外,途中還被壯漢的同夥給絆了一腳,引起一陣訕笑。
帕耶古環視酒吧,所有人都低著頭悶不吭聲。他很滿意地笑了笑,便湊近露依荷,帶著輕狎的笑容說:「平常一個人夜宿荒野很寂寞吧?難得在城鎮裡過夜,想不想找個人陪陪?」
「不用,我對粗俗的傢伙沒興趣。」露依荷斜眼瞟了他一眼。
帕耶古一聲乾笑,手伸向露依荷的下頜,想將她的臉托過來。沒想到手還未能接近她的肩膀,就碰到一層柔軟但有韌性的透明牆壁,無論怎麼用力,也無法更接近她的身體一分。
「原來妳也會些法術啊,這倒有趣。」帕耶古退後了一步,招呼在門邊的同夥,好像想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但此時老闆出聲提醒他注意一件事。
「帕耶古,別忘了我這兒的櫥櫃上有好幾罐水。」
「我知道、我知道!」帕耶古像是遊戲被打斷的小孩,不悅地吼著。「反正也是我該上工的時候了。大夥走吧!」說罷他手一揮,指使他的同夥離開酒吧,臨走前又回頭喊道:「妳等著吧,晚上我還會再來找妳的!嘿嘿……」說完還順便在門柱邊踹了一腳。
待四周恢復平靜,露依荷便問老闆:「為何你剛才一提到櫥櫃上有水,他就乖乖走開了?」
老闆忽略露依荷的問題,陰沈地反問:「小姐,妳是個法師?」
「單獨旅行的人總是得學個幾招法術來防身,沒什麼了不起吧?」露依荷輕描淡寫地回答,同時緊盯著老闆看,以眼神催促他趕快回答她的問題。
「防身是嗎……」老闆頓了頓後說:「沙該亞大人規定,他們這些負責發配用水的,如果無故浪費飲水就會受到重罰。」
老闆又將那杯清水推回露依荷面前,她順手拿起來一口喝乾。
「你說剛才那些人,是平日負責發配用水的?」
「待會兒就可以看到他們推著一大桶的水經過街上。」旅店老闆將杯子接過去,用一塊尚稱乾淨的毛巾擦乾,就直接放回櫥櫃裡。「雖然沙該亞大人平日縱容他們跋扈狂傲,但祇有兩件事情絕不輕饒:不能配水不公、不能浪費飲水,這五年來有三個人違反這規定,下場都……不怎麼好。對了,妳的房間在二樓左邊第一間,鑰匙在這兒。房裡有一壺水算是附贈的,如果還有需要的話,跟我講一聲。」
「這個叫沙該亞的人倒還挺有原則的嘛。」露依荷站起身來,接過老闆手中的鑰匙,「裝滿一個皮囊的清水真的要一枚金幣嗎?我本來打算裝四個皮囊耶。」
老闆回答得簡潔了當:「四枚金幣,不能少。」
「我明天再決定好了。」
露依荷搖搖頭,拿起行李走上樓梯。等打開房門,看見房裡的「一壺水」不過是個茶壺時,她失聲笑了出來。
露依荷脫下斗篷,換上輕便的服裝,信步走在阿努尼鎮的街道上。很快地她就見到分配用水的隊伍。帕耶古領頭走在前面,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吆喝沿路的鎮民出門來取水。其實不須待他來吆喝,鎮民不分男女老少,早就手中捧著盆子、水桶等容器,站在自家等待送水的隊伍。
雖然帕耶古的態度高傲到令人生厭,但他身後負責將水分給鎮民的同伴,個個都十分小心戒慎,躡手躡腳地用勺子將清水倒入鎮民的容器之中,深恐一個不小心將水濺出來。那勺子上面有清楚的刻度,代表鎮民每個人能分到的水量。
露依荷想走近載運水桶的車子看看,卻被帕耶古伸手攔住。他神情倨傲地說:「我現在正忙,待會兒再陪妳玩玩。」
「你工作時還挺認真的嘛。」其實認真的應該是他身後的夥伴才對,不過露依荷還是隨口誇了他一句。「我想這些水分完鎮民後應該還有剩,能分一點給我嗎?」
「我們的水是不分給外人的。」帕耶古冷笑道:「不過如果妳求我幫忙的話……倒是可以考慮一下。」說著他的眼光上下打量著露依荷。她倒是毫不在乎這種輕狎的視線。
「不然你們平常是怎麼處理剩下來的水?」
帕耶古還沒答話,身旁一個正在招呼鎮民前來取水的青年順口接過去:「臨時有急需的人就花錢買。再有剩下的,就只好送回水脈殿去留作他用囉。沙該亞大人對水量的控制是很嚴格的。」
「這麼說來,」露依荷取笑帕耶古道:「其實你沒權力送我水喝嘛。」
「多嘴!」帕耶古猛敲青年的頭,然後緊接著說:「反正妳今晚非得到水脈殿去不可,嘿,到時再詳談也不遲。」
「為何我今晚非得到水脈殿去不可?」
這時旁邊有個年約八、九歲的小男孩,捧著個水盆靠近來取水。剛才多嘴的青年問他:「烏迪,你母親的病如何了?」
「還是一樣,沒辦法下床走路。」名叫烏迪的小男孩低語回答,青年便舀了兩勺水倒進烏迪的水盆裡。然而烏迪拿了水以後,卻站在原地不動。
「能不能再多給我一些,我媽病的實在很重……」
「烏迪,你也知道我們必須照規矩辦事……」青年彎下身帶著歉意對烏迪解釋。此時帕耶古回頭大吼道:「跟他囉唆什麼,還要水就拿錢來買!」
「大哥,你也知道烏迪家裡已經沒錢了。」
「那有什麼辦法?」帕耶古滿臉厭煩,「我們又不是幹慈善事業的,他老媽病了快一年了,我看是早死早超生。去去去,拿到水了就滾蛋!」
烏迪滿臉沮喪,低頭向家門走去。沒想到一個不注意,腳下絆到個圓石頭,水盆猛地一斜,水便全都朝外潑了出來。
「啊啊!」帕耶古和青年同時驚叫。
突然一陣突風吹起,形成了一圈風的螺旋,恰好將所有潑出去的水給包圍住。露依荷走上前去,幫烏迪將水盆扶正,風的螺旋就像是個漏斗般,將水一滴不漏地送回水盆中。
「好險呢,差點就要把珍貴的水給浪費掉了。」露依荷溫和地安撫烏迪,烏迪則用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這陌生的大姊姊。
「他媽的,你灑掉水是我們倒楣耶!給我照子放亮點!」帕耶古剛回過神來,馬上破口大罵。他接著又用很不服氣的表情對露依荷說:「妳剛才秀的一手真是漂亮!欠妳的這一次,我會『討回來』的。」說著便氣沖沖地帶領著送水隊伍繼續前進。
「大姊姊,謝謝妳。」烏迪紅著臉道謝。露依荷撥開前額的頭髮,微笑道:「小事一件而已,別在意。你剛才說你母親病了很久了,她患的是什麼病?」
「是肺病。」烏迪略帶一絲憂愁,「她每隔幾天就會發高燒,醫生說如果不多補充水分,病就好不了。但我們家實在買不起水了。」眼前這小男孩年紀還不到十歲,臉上就已經有展不開的愁容了,這讓露依荷感到一陣心痛。
「能帶我去見她嗎?」她說。
烏迪的家就在街旁的小巷內。進了大門是擺設簡單的客廳,中間有一張木桌,牆邊則是張臥鋪,烏迪的母親背靠著軟墊坐在上面。她的臉龐消瘦,眼神雖然還有光采,但久病的疲憊和衰弱仍然是一望即知。她以狐疑的眼光看著跟在烏迪身後進門的露依荷。
小男孩向母親介紹道:「媽,這位大姊姊叫露依荷,剛才我不小心把水弄翻,是她幫我把水放回水盆裡的。」
烏迪的母親聞言,急忙察看一下水盆裡的水是否仍然清澈見底。等到確認無誤之後,雖然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還是向露依荷道了謝。
「唉,我已經病了快一年了。這些日子都靠鄰居朋友們的救濟,才勉強活到現在。但不知道還能再撐多久……」說著她又乾咳了幾聲,「只是可憐了烏迪這孩子了。」
「您別放棄希望,等到哪天水源又恢復充足,您的身體很快就會康復了。」露依荷誠懇地鼓勵她,「在此之前,我希望能為您略盡棉薄之力。」
說著她從牆角撿起一個木製的水桶。這水桶容量有大約有十公升,上面積滿灰塵,很久沒有人使用了。
烏迪說明道:「現在沒人要用這麼大的水桶了,想賣也賣不掉,才會還留著。」
「那麼我們的運氣還不錯。」露依荷仔細檢視水桶是否還完整後,露出滿意地的微笑。她將水桶倒過來,用力將桶中的灰塵拍出,一股輕風將灰塵帶到門外去了。之後她將水桶放在桌上。
「烏迪,借我一點水。」
烏迪遲疑地點點頭。露依荷用指尖從水盆中沾了些水,灑到水桶裡。這幾珠水滴孤單的像隨時會蒸發似的。然後她面向桌子伸開雙手,仰頭輕閉雙眼,低聲念了一句咒語。
霎時間,整個房間裡的空氣活躍地跳起舞蹈來。清涼的風從門口急步竄入,在水桶上繞了幾圈之後,又從屋頂上的天窗溜了出去。此時若伸首往水桶之中望去,會發現原本僅有的幾滴小水珠已經串連在一起,成了一小灘水漬,並且還在逐漸擴大,乃至終於鋪滿了整個水桶的底部。不但如此,水位還要不斷緩慢地上升。任憑烏迪再如何睜大眼睛,也看不出這些水是從哪裡來,就好像水自己會變多似的。
過了莫約十分鐘後,露依荷放下雙手,帶些惋惜地說:「抱歉,以風系法術的效果而言,就只能做到這樣了。」
這時水桶裡面的水位大約到一半的高度,相當於烏迪所用的水盆容量的十倍有餘。他興奮又慌亂地道謝:「不不不,這樣就已經很多了!大姊姊謝謝妳!謝謝……」他輕輕地用手指沾了一些水放到口裡嚐嚐,滿臉不可置信。「這些水是從哪裡來的?」
「我把飄浮在風中的水氣收集起來。」露依荷轉身面對烏迪的母親,「不是很多,但希望讓您的病情能有些好轉。」
這位消瘦的婦女用顫抖而感恩的聲音向露依荷道謝。露依荷倒是毫不謙虛地接受了她的道謝,溫和而有禮。
「但是……」稍微恢復冷靜的烏迪低聲自言自語,「這些水頂多也只能用半個月而已……」
烏迪的母親斥責他,不應該貪得無厭。不過露依荷笑著說:「也許你明天會覺得這些水更少。聽說鎮上有個叫做『水脈殿』的地方,能告訴我在哪個方向嗎?」
阿努尼鎮的東北隅是一座陡峭的岩山。山勢不高,在起伏平緩的荒原上卻十分顯眼,成為商旅辨認方向時方便的地標。沿著山腳處是直立的斷崖,其中某處向內凹陷,有座典雅的建築藏身其間,就是鎮民所稱的水脈殿。
若照字面上所示,水脈殿應該是神殿類型的莊嚴建築,但其實它祇是幢二層樓豪華宅院,和各地富商的居所類同。外牆數年來未曾整修而顯得破舊,樑柱屋瓦間卻仍然保有富麗堂皇的氣氛,又隱約反映出阿努尼鎮過往的繁華歲月。大門前有座乾涸的噴水池,兩側各有一排乾枯的老樹殘枝。再往前看是低矮的圍牆,正中央有扇冷鋼雕花鏤空門,門旁則有兩名守衛,百般無聊地靠牆而立。在圍牆外側,則是寬逾三十公尺的乾土廣場,大門與鎮上的市街遙遙相對。
露依荷以欣賞風景的姿態在水脈殿前的廣場上流連,實則在觀察潛入水脈殿的手段。藉由低語的微風,可以知道水脈殿的四周佈有靈敏而緊緻的警報結界,從前方的矮牆一直圍繞到後方的山崖上,唯一的空隙就是有人看守的大門口。除此之外,建築物內部應該還有其他的防盜措施,但這必須要潛入後才會知道。
守衛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這位外地人,其中好奇的成份比起警戒要大些。要如何通過門口而不被守衛發現呢?這對露依荷來說不算是難事——尤其在她並不打算親身潛入的時候。
一陣突風霎時橫掃整片廣場,刮起滾滾風砂。兩名守衛咒罵了幾句這種此地常見的現象,瞇起眼睛等著風砂平息。
露依荷右手食指微向前指,輕聲呼喚道:「希兒芙。」
一隻可愛的小妖精從風中現形。她僅及露依荷的手掌大小,背上長著兩對筆直透明的翅膀,全身除了天青色的短髮外,從額頭到腳尖都是晶瑩剔透的乳白色。不待露依荷下令,這小妖精便輕巧迅捷地順風向前疾飛,眨眼間已經穿過大門,飛近水脈殿,躲進屋簷下的某處陰影裡了。
確認無人察覺希兒芙的行蹤之後,露依荷很滿意地返身朝旅店走去。
回到旅店的房間之後,露依荷將房門閂上,窗戶打開但拉上窗帘,然後便盤腿坐在床鋪上冥想。她讓自己的視覺與聽覺感官沈睡,心靈則向遠方延伸,同另一個幼小但忠誠的心靈融合。先前隱藏在水脈殿的希兒芙,現在已成了她的眼與耳。
這時太陽剛沒入地平線後不久,天色漸轉陰暗。希兒芙在露依荷的指引下,沿著建築物的陰影移動,趁隙從柱廊上方的氣窗溜了進去。
水脈殿的內部裝潢華美,但日落後卻沒有人點上燈火,昏暗而幽靜。從燭台上累積的灰塵來看,這座豪宅已經有好幾年沒人打掃整理了。希兒芙在二樓來回察看,發現這整層十餘座房間,僅有一間有人居住。
若是鎮民所提到的「水脈師」沙該亞是住在這座堂皇的建築物之中,那麼這間臥房便應該是他所使用。雖然房中的擺設比起鎮上居民的住所要豪華得多,但這祇是一間狹小的客房,比起這棟建築物中的其他臥房,又未免太寒酸了些。
希兒芙小心翼翼地穿過寬廣的樓梯間來到一樓。忽然走廊上傳來開門的聲響,她趕緊飛到轉角處窺視,看見一名約三十歲的男子,從一個有雙扇桃木雕花門板的房間裡走出來。他的身著寬鬆的絨布長袍,雜亂的長髮草草地綁在頸後,面容削瘦,臉上是勞心費神的倦意。露依荷猜測這人就是沙該亞。
這房間光從它裝飾華美的門板來看,想必在整棟建築物裡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沙該亞到底在裡面做什麼呢?希兒芙趁著他走遠,輕巧地飛到厚重的木門前,試著找尋空隙鑽進去。對於風的精靈希兒芙而言,哪怕祇是像張紙般狹窄的細縫,也足以讓她自由進出了。
不過正當希兒芙仔細察看木門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猛然響起。
露依荷從冥想中回過神來。先前她將房門閂上,是為了防止在冥想中被打擾。當然假若她真的完全不想被任何雜音所干擾,大可在房中佈下寂靜結界,但這對她本身的安全恐怕祇是有害無利吧。至少就目前的情況來說,這麼粗魯而猴急的敲門法,絕對不會是好事。
她輕聲跳下床,將窗帘掀開一條細縫朝外窺視。旅店外頭的街道聚集了二三十來個人鎮上的居民,每個人都手持看來被認為是武器的工具,像是鏟乾草的鐵叉、柄上綁著麻繩的小鐮刀、砍柴用的柴刀……等。但其中也有比較值得注意的,像是六把十字弓。領頭的是下午負責分派飲水的帕耶古——他正滿臉得意地指揮眾人對旅店進行包圍,也就是讓所有人在旅店前面成扇形擺開。
「喂!裡面的快開門!再不開我們就要撞進去了!」
房門又傳來急促而沈重的敲門聲。露依荷吁了一口氣,大聲回應道:「好啊,你們撞進來吧。」
她一面說這話,一面悄無聲息地將房門的門閂打開。門外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就猛撞房門,結果是有兩個壯碩的男人踉蹌地衝進房間裡。再過五秒鐘後,他們兩人都已經被露依荷摔昏在窗邊的牆角下。門外則站著面帶恐懼的旅店老闆。
「老闆,這是怎麼回事?」
露依荷輕鬆的語調並沒有任何責備之意,反而比較像是好奇的發問,這讓老闆的情緒舒緩許多。
「這是沙該亞大人的命令,」也許老闆也曾經用同樣的方式向別的旅客解釋同樣的事情,所以講得很順口。「大人十分熱中於研究法術,所以他向來都會邀請懂得使用法術的旅客到他府上作客一晚。」
露依荷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指著外面的人群說:「說是邀請,這種場面也太盛大了吧?看來我不想去還不成囉。」
「就是這樣。」老闆無奈道,「我想拜託妳不要鬧事。帕耶古說妳其實是個實力高強的法師,說不定一眨眼間就把這家旅店給毀了……」
「沒問題,反正我本來就要去一趟。」露依荷不理會老闆驚訝的神情,「我從這邊出去,應該不會給老闆你帶來困擾吧?」
說著她將窗帘一口氣拉開。旅店前的人見到她出現在窗口,六把十字弓就朝著她瞄準,帕耶古則不懷好意地笑著,揮手要他們別輕率行動。
「小姐,本鎮偉大的水脈師沙該亞大人,希望能請您到她府上作客。」帕耶古伸手指著這些草草武裝的鎮民,「有這麼多人前來迎接,您該不會不肯賞光吧?」
「那你們大概是白跑一趟了,因為我打算自己走過去。」露依荷話還沒說完,便朝著窗外跳出去。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她並未如旁人的猜想般摔落地面。空氣中好像有專為她所準備的墊腳石,讓她得以用輕巧的腳步向前跳躍,一次跳得比一次高。才不過四次起落,她已經穩穩地踏在對面房舍的屋頂上。
鎮民們轉過身來,張目結舌地仰頭望著露依荷。忽聽得帕耶古氣急拜壞地大喊:「基姆!早告訴過你十字弓不要指著人,快點抬高!」
被喊做基姆的人原本正發愣望著屋頂上的露依荷,手中的十字弓不自覺地便垂了下來,直指著他身前那人的後心。他被帕耶古一喊,趕忙再把十字弓舉高瞄準露依荷。
露依荷笑著對下面喊:「原來你們手上的十字弓是裝飾用的啊?」
帕耶古聽得此話,不禁大怒道:「好,這是妳自找的!」說著他隨手搶過一把十字弓來,朝著露依荷便是一箭射出。但這支箭在她面前不到一公尺處頹然止住去勢,然後便軟弱無力地飄落。鎮民又是一陣驚嘆。
露依荷朝眾人揮揮手,笑道:「回頭見啦。」便一溜煙消失在屋頂後了。其餘的人都呆呆地站在現場,直到帕耶古破口大罵,才慌亂無章地各自分散,試著想繞道追上她。
正當阿努尼小鎮為了追捕露依荷而亂成一團的時候,她其實早已偷偷潛入水脈殿裡面了。目前她所在的位置,正是先前希兒芙看見沙該亞從中走出的那房間。
這房間相當寬廣,而且燈火通明,跟整座建築裡充斥四處的昏暗成了明顯的對比。兩側的牆壁上有不少書架,放有講解各類法術的書籍,其中又以結界類占大多數。房間中央設有幾張大桌子,也都擺滿各類結界的法陣圖,層層疊疊的達數十張之多。看來這裡是沙該亞的法術研究室。
露依荷上前翻閱了幾張法陣圖,又再進一步發現:這些各式各樣的法陣圖並非結界的設計,由紙上的註解的順序來看,是在研究如何破解結界。
「這傢伙是專門研究破解結界的嗎?」露依荷感到好奇與疑惑。通常說來,設計和破解結界應該是一體兩面的研究,但整座水脈殿之中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結界。就連包圍在建築物外的警報結界,也不過是最典型而平凡的設計,只能用來應付普通人,對訓練有素的盜賊根本形同虛設。
她接著又檢視桌旁櫃子的幾個抽屜。這些抽屜也是完全沒有施法過的痕跡,有個抽屜甚至打開來就看到一袋金幣。對結界有興趣的法師會這麼大意、放過在日常生活中實驗的機會嗎?露依荷不禁啞然失笑。
不過這房間裡最引人注目的,應當是靠內側的另一座鐵門吧。露依荷很輕易地便確認:這扇門上面施有非常精巧的封印,必須要唸出關鍵字才能開啟。這扇門後面想必隱藏了極為重要的祕密。
這類施於門上的封印,通常不管是否用正確的方式開啟,施術者一定會立刻得知門被開啟的訊息。而不觸發警報就解除封印的方法又太花時間,不適用於現在的情況。
「好吧,隱密行動就到此結束了。」
露依荷自言自語道。她舉起右手對準被封印住的鐵門,隨即數道風刃掠過她身畔,將厚重的鐵門無聲無息地切割成數塊大小不均的破片。
沙該亞——阿努尼鎮的水脈師,正在水脈殿的大門口,大聲地斥責帕耶古。他此時相當的生氣:邀請旅經此地的法師到水脈殿來作客,是他歷年來的慣例。今天下午帕耶古向他報告有位半年來第一個法師造訪時,提及對方似乎會使用攻擊法術,他才准許帕耶古多帶一些人前往。沒想到帕耶古竟然把整鎮的男人都帶去了。
「你這沒長進的傢伙!」沙該亞大罵道:「讓你多帶些人,為何連十字弓都帶去了?根本就是去鬧事的!」
帕耶古理直氣壯地回答:「那驕傲的女人本領很高強,我想若是不弄大一點的排場,只怕她根本不當一回事。誰知道她給我們一嚇,便不知溜到哪裡躲著不出來了。」
「唉,算了!」沙該亞用力一揮手,「再找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的,叫所有人回去睡覺。」
帕耶古嘀咕著朝大門外走去,顯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沙該亞疲累地搖搖頭:如果有其他選擇的話,他也不想用這種混混來當手下。他一面暗自發牢騷,一面向研究室走去。今晚他想到了一些新的符文組合,打算趁睡前稍作試驗一下。
但當他走進研究室,看到內側牆壁上露出昏暗甬道的入口,一時之間嚇得心臟都快停止了。待他勉力振作上前察看,只見厚達五公分的鐵門被切割成數塊,切割面平整光滑,而門框幾乎沒有受損。但最令他感到驚奇的是:這麼厚重的鐵塊落地之時,竟然沒有發出足以引人注意的聲響!
沙該亞將研究室的門鎖上,從櫃子中找出一隻鑲有三枚黃玉——也就是雷瑪那石的手套戴在又手上,隨後便趕忙追入甬道。
走進甬道後過了兩個轉折,便有一道冗長的階梯。沿著階梯向下,大約要走個五分鐘,才能抵達位於地底深處的一座大廳。這大廳是直接在岩層中以魔法挖掘出來,牆壁光滑沒有接縫或刻痕,左右兩面牆向上延伸,形成拱形的頂棚,距離底部有二十公尺左右。而正前方的牆壁中央,有個複雜的法陣雕刻花紋。稍有法陣知識的人,一看就會知道那法陣是調整某個強大法術的樞紐。
從進入大廳的階梯到那個法陣所在的牆壁,還有大約五十公尺遠。其間的地板上等距離地刻畫有四道橫向的特別紋理,是阻礙事物通過的結界。其中三道已經被解除,只剩最接近法陣的結界還持續著。
沙該亞四處張望,偌大的大廳內似乎沒有半個人。難道侵入的人已經離開了嗎?
「原來如此,這裡才是真正的水脈殿,」清晰的女聲突然從階梯入口的方向傳來,「你說是吧?水脈師。」
沙該亞驚然回頭,才發現露依荷跟在他身後,也通過階梯來到這地底深處的大廳來了。然而在如此幽靜的地下甬道中,為何有個人跟在他身後,他卻渾然不覺?沙該亞祇能猜測露依荷早已在身上佈下了靜默術。
「我等你等了好一陣子。」露依荷走向大廳的中央,「莫非那鐵門上的封印不是你佈下的?」
「……沒錯,」沙該亞往後退了幾步,和露依荷保持距離。「封印是前任的水脈師,烏帕西達留下的。反正那個封印其實也只有警報的作用而已,既然佈封印的人已經死了,也就沒有必要去解除它吧。」
露依荷看著大廳深處牆上的法陣花紋,雖然她一句話也沒說,但顯然是在等待水脈師的說明。
沙該亞便說:「在那個法陣背後的石牆中,藏有一個巨大的金屬球體。藉由施在這球體上的法術所產生的韻場,可以聚集方圓數十里的地下水,而後再送往地面上,是阿努尼這個小鎮的命脈。」
「那麼現在呢?水脈已經枯竭了嗎?」
沙該亞乾笑了一聲:「當然沒有。只要妳能通過那道結界,直接調整那法陣,水自然會源源不絕地湧到地面上。只不過……連我都沒辦法通過那道結界。」
露依荷看了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他講得更詳細些。
「那是烏帕西達所佈下的結界。當初……」沙該亞講起過去發生的事情,「我偶然旅行經過此地,因為看不慣烏帕西達欺壓鎮民的作風,一時義憤之下便殺了他。沒想到他在這位於地底下的水脈樞紐佈下只有他能通過的結界,以致於原本不虞匱乏的水源,現在全都眼睜睜被封存在地底下,僅剩下極少數的水還能供鎮民使用。
「我自覺這是我的責任,因此便留在此地,研究解除這些結界的方法。一開始相當的順利,不到一年便解開了前三個,但最後這一個卻直到現在都還解不開……」他說著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疲倦的神情。
「妳也看到那間研究室了吧?那些有關結界的書籍,都是烏帕西達留下來的。他這個結界真是佈得太巧妙了,我也請教過不少旅經此地的法師,但他們也都束手無策……如何,妳要不要試試看?」
露依荷轉變話題問道:「那你為何用配給的方式分水給鎮民?」
「若是不這麼做,一定會發生倚強凌弱的狀況,那樣子反而情況更糟!」沙該亞因為露依荷不能理解他的苦心而忿忿不平:「妳看像帕耶古那種人,若是沒人管住他的話,一定就會霸住水源不放。偏偏鎮上的人大都認為是我故意把持住水源不放,不肯跟我合作。我又何嘗喜歡雇用他為我工作!」
「可是你配給水的規定太過死板。」露依荷提醒他,「我在鎮上見到有病人因為飲水不足而一直無法康復,你為何不能開個特例,給特別有需要的人較多的水呢?」
沙該亞不耐煩地喊道:「那如果有人裝病呢?要我一個個去檢查他們嗎?我在這裡研究解除結界就已經夠煩了,哪有時間管那麼多雜事?」
露依荷聽了搖搖頭。她大概瞭解沙該亞這個人了:雖然他行事是以善意為出發點,但卻太過死板而不知變通,且觀察事物的視界也太窄了。不過她來到此地,並不是為了改變他的想法,而是為了徹底解決整個事情。所以她說:「好吧,我們回到正題:告訴我這個結界的特性吧。」
「這個結界最大的特色,」沙該亞馬上又興致高昂,「就是會反彈任何法術。不論是攻擊性的法術,還是解除結界專用的法術,都可以反彈。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原理……妳可以自己試試看。」
露依荷聞言,便凝聚起地下大廳中的空氣,發出一道厚實的風刃。風刃在接觸到結界的一瞬間,結界忽然閃起耀眼的光芒,而後風刃像是整個被前後倒轉一般,反向朝著露依荷的方向衝來。她便揮手將風刃的法術解除,化為氣流擴散開來。
雖然不知道結界的負荷極限到什麼程度,但在這地底深處使用威力更強的攻擊法術,可能會有危險。她又問沙該亞:「有沒有試過從旁邊挖地道繞過去?」
「妳可能不知道,」沙該亞用力踩踏地板,「這整個大廳是在地下水層裡。如果挖破這層防水的牆壁,地下水馬上就灌進來啦。」
露依荷走近結界旁,低頭察看地板上的紋理,靜靜地思索了半晌。忽然她抬頭說道:「我大概知道該如何穿過這結界了。」
「真的!?」沙該亞驚喜地喊道:「要怎麼做?」
只見露依荷閉上雙眼,深深吐一口氣,默默地站著幾秒鐘之後,突然快步向前,就通過了這層結界。
沙該亞見她如此輕鬆自在,便解決了困擾他數年的問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露依荷轉身向他解釋道:「這層結界只能阻擋具魔法特性的事物。你是一個法師,所以即使你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具魔法效果的物品,周身還是會不自覺地被一些潛意識所產生的瑪那所包圍。只要能夠憑意識暫時壓抑住這些瑪那活動,就可以自由通過了。
「其實如果你去找幾位不會使用法術的鎮民來,他們大概也能毫不費力地通過。只不過……要調整這個法陣,終究還是得由法師來進行。」說著她便走向法陣所在的牆壁。此時背後卻突然傳來沙該亞陰沈的聲音。
「慢著。」
露依荷疑惑地回頭看著他。只見這水脈師的頭低垂著,兩手緊緊握住,因為太用力而不住發抖。
「這幾年來,我被鎮民誤會當成壞人、潛心研究解除結界卻沒有成果,妳知道我是憑什麼支撐下來的嗎?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解除這道結界後,能夠向鎮民公開真相,還我一個清白。那時我就又是個英雄了!」他越講越激動,全身都開始顫抖。「英雄!妳懂嗎?妳別想搶走我的夢想!」
沙該亞的言下之意,是說若露依荷成功地調整了水脈,那麼英雄就是她,而不是沙該亞了。露依荷還正心想「他真是個死腦筋的人」的時候,卻見沙該亞戴著手套的右手散發出電氣的光芒。
露依荷連忙大聲阻止:「等一下~!」
伴隨的刺眼的強光,一道明亮的閃電從沙該亞的雙手發出。但結界被閃電擊中的同時,依然閃爍著不祥的光芒——沙該亞還來不及錯愕,就被彈回的閃電擊中,向後飛彈了十幾公尺後,倒在地上不動了。
「真是笨蛋,」露依荷惋惜地說:「我只是『穿過』了結界,可沒說已經『解除』了結界啊。」
等到沙該亞悠悠醒來之時,地底大廳只剩下他一個人,而牆壁上調整水脈的法陣依然絲毫未動。唯一的不同處,是那道阻擋他四年的結界已經消失無蹤了。
露依荷趁夜色偷溜回旅店,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一大早,她整理好行李,下樓走到櫃台前面,把老闆嚇了一跳。
「原來妳昨晚一直待在樓上啊?」
「給老闆您添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露依荷回以微笑。「對了,給我十個皮囊的清水。」
說著她將十枚金幣放在櫃台上。老闆驚異地說:「妳確定要買這麼多水嗎?下一個城鎮很快就會到了。」
「沒關係,反正不是我的錢。」
露依荷詭異地笑著。不明就裡的老闆搔搔頭,便幫露依荷將十個皮囊的清水放到馬背上。
這時昨天和露依荷交談那名青年跑過街上,一面大喊著:「大家到廣場前面集合啊!沙該亞大人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沿街的鎮民聞言的交頭接耳,三兩成群地朝水脈殿的方向走去了。
「這是鎮上的事情,和我這外人無關。」露依荷跳上馬背,回身向老闆招招手。「老闆,有緣再會了。」
於是這青灰色斗篷的身影,便離開阿努尼鎮,在廣袤無涯的荒原上朝下一個城鎮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