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車隊在黑夜中前進,駛向一所位於郊區、有百年歷史的生物研究設施。隨著目的地愈來愈近,大家逐一檢查裝備,將手掌貼在胸前低聲祈禱。胸前口袋中的袖珍本聖書的飽實感給了我堅實的信心。
車子停了下來,同伴迅速依照演練多時的計畫展開行動。這所研究單位既不涉及國家安全,也無關商業機密,保全只是應付一般偷兒的水準。我們用電擊棒制伏警衛,切斷保全系統,順利入侵建築。
在隊長指揮下,我們分成兩組行動。一組人裝設高爆炸藥,計畫炸毀整棟建築;另一組人,包括我在內,逐層搜索建築內每一間房間,將裡面的人全部帶出來,以免建築夷平時陪葬。沒錯,這棟建築裡正在進行的研究褻瀆上神、罪大惡極,必須徹底煙滅。但參與研究的人員或許不知情,或許雖有罪愆但尚可悔悟,我等並不打算使雙手沾滿鮮血。
我和同伴分配到的搜索區域是建築中央的實驗隔間區。這兒有一條寬敞筆直的走道,兩側是成排的巨大觀景窗,彷彿夜深人靜的商店街。有些窗戶後透著亮光,有些則烏黑一片。
我靠近第一面窗戶朝裡面瞧。玻璃後是個寬廣挑高的房間,地面比我站立之處低了五公尺,天花板裝設有柔和的光源,似乎是密閉空間。房間內佈置得像是針葉林的一隅,一條溪流似的水道流過樹根之間,雖然時值夏末,溪水上卻結了一層薄冰。這麼說來,地上那均勻的銀白色是雪囉?我猜測這是個人工的封閉生態環境。在雪地上有些動靜,仔細一看,原來是幾隻毛色淺白的兔子正瑟縮著從樹根底下探出頭來。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
下一面觀景窗後是黑漆漆的。舉起手電筒探照,只見裡面佈滿崎嶇不平的岩石,荒涼得好像二十一世紀初拍到的火星地表影像。在一塊岩石旁我看到一副小型哺乳動物的骨骸,詭異的四肢形狀猜不出是什麼動物。這兒是個死寂的世界。
「喂!快過來看!」
同伴驚恐的呼喊從走道另一側傳來。我快步走過去朝窗內一探究竟,眼前的景象令我倒抽一口氣。
這是個單調荒瘠的世界,地面上鋪滿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粗糙粉末,還有稜角分明的岩石散佈其間,其上長滿青苔。我看到幾個灰色的東西在粉末間蠕動,似乎是一隻老鼠——正確地說,是好像壓扁了的老鼠。牠似乎是「浮」在粉末上,而不是在其間行走,頭部仰得很高,鼻子又特別尖。幾顆岩石的下方有同樣奇形怪狀的老鼠攀附在岩根旁,牠們的體形太笨拙,爬不上岩石,但岩石的青苔上有許多動來動去的小蟲子,有時會走近地面。牠們就攀在岩石旁癡癡地等著捕食迷途的小蟲。
「不要再看這種噁心的東西了。」同伴掩不住厭惡的語氣,「我們走吧。」
但我卻不想就此離去。「等等,」我提議說:「也許有哪個研究員正在這些房間裡整理環境還是照料……動物。盡力確認建築內沒留下任何人是我們的責任。」
「有哪個傢伙會留到這麼晚?——好吧,你巡那邊,我巡這邊。」
同伴不情願地妥協,而我也暫且滿足於一瞥半數的怪異小世界。
漆黑的玻璃窗後都是死寂的世界,有亮光的房間則可見到各式各樣的環境。其中一個房間堆滿了金屬網架,完全看不出來這複雜的結構有何意義,網架下似乎有東西在爬動;另一個房間是個水池,水中豎起幾十個石柱,上面有許多孔洞,好幾隻老鼠在爬進爬出。
接下來又是漆黑的死寂。
總括起來,每個有光線的房間似乎都隱含了某種主題,也就是實驗具有特定目標。至於那些死寂的黑暗房間是怎麼回事?是實驗失敗了呢,還是單純沒有使用到的空房間?
下一面明亮的玻璃窗後面,我看到許多隻老鼠站在岩石平台上,仰著頭靜止不動。幾株點綴性質的灌木搖晃不停,想必這環境裡正颳著陣陣強風吧。忽然有好幾隻老鼠躍至半空,接著又是幾隻,又幾隻,看起來似乎是風中有什麼東西,牠們陸續跳起來捕捉。
我稍微駐足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這些老鼠的跳躍能力超乎尋常,牠們的後腿也的確異常粗壯。這是基因改造的結果嗎?
同伴在催促我了。繼續往前走,窗後是一片濃密的蘆葦原,我不及細看裡面又有什麼東西。
死寂。
死寂。
乾枯的大地,遍地砂礫,一隻鴕鳥般的機械獸在砂礫上逡巡。這沒有生命的形體是箱庭裡唯一的活物,不過既然實驗還在繼續,就表示實驗體一定還活在某個地方。那邊的岩石陰影後面似乎很可疑……
「嘿!前面那個人!」
同伴突然大喝一聲。在實驗室的盡頭,有個身穿實驗長袍的年輕男子正瞠目結舌地看著我們。
「……你們想幹嘛?這裡可沒什麼好偷的。」
「我想也是。」同伴粗聲粗氣地說:「我們奉令將整棟建築的人集合到大廳。別亂來,不然有你苦頭吃的。」
那研究員一臉戒慎地打量我們。我想同伴手中晃動的電擊棒應該有相當的說服力,他乖順地朝出入口的方向走去。我們跟在他身後。
經過剛才那面有機械鴕鳥的窗前時,我訝異地看見有隻灰色毛皮的小動物在鴕鳥的尖嘴之中掙扎扭動。那到底是什麼動物呀——如果用粘土塑出老鼠的形狀,再把前後肢之間的身體拉長,大概就像那個樣子。機械鴕鳥的嘴巴似乎沒辦法完全合攏,而它銜住的部位正是老鼠身軀細長的那段,因此老鼠費了點勁掙脫開來,趕緊躲到岩石的陰影後面去了。
同伴也滿臉驚異地觀看這一幕。我可以體會他的心情:人的心智也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看見一隻老鼠像毛蟲或蛇一般扭動身軀,如此違背大自然常理的景象,心智本能地就會產生出一股對抗的情緒,不安,悲傷,還有憤慨。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實驗?」我按捺不住情緒,質問走在前頭的研究員。「你們想製造出什麼?生物兵器?世界末日後仍能存活的物種?還是這些只是遊戲、單純滿足你們的好奇心而已?」
「製造?不。」研究員說:「這些實驗體會變成怎麼樣,並不是我們決定的。」
「喔,所以你只是聽命行事而已。」我忽然因自己向無權負責的人動怒而感到羞愧。
沒想到研究員卻說:「聽誰的命?造物主嗎?我可從來沒聽見過祂的旨意。若說這實驗室裡的一切都是祂安排的,那祂還真是開了個大玩笑。」
「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看到這實驗室的門口牌子上寫著『天擇模擬室』嗎?這裡的生物都是天擇演化的結果,可以給那些原教旨主義份子一記當頭棒喝哩。」
我吃驚地朝身旁的窗戶看去。這扇窗後的是在風中跳躍的老鼠——這回我看清楚了,在風中有許多約豆子大的昆蟲正逆風而飛,由於強風中有太多的亂流,偶而這些昆蟲的位置會稍微下落,看準時機的老鼠就會一躍而起將它們捉住,然後再慢慢啃食。
「這環境可是我們的技術結晶。」研究員面露得意之色,「那些小飛蟲的身軀是營養的合成食物,只有背上的翅膀是微型機械,在強勁氣流中可保持大致固定的高度。聽說一開始的時候,小飛蟲的飛行高度只有三十公分,但現在距離地面已經有一百五十公分了。」
我盯著那些後腿粗得像青蛙的老鼠。「你們用這種方式來測試基因改造的成果?」
「不是基改,是天擇。」研究員思索片刻,「或許該叫人擇才對。總之是經由生存淘汰演化出來的。」
「你說這些怪東西是『演化』出來的?怎麼可能?這麼短的時間?」
「你以為這實驗室蓋了幾年了?就快滿一百年啦!我們打算在百週年慶的當天向公眾發表研究成果,證實演化現象的確存在……」
「胡說,演化論全是謊言。」同伴的聲調十分不悅,「生物打從創造以來就都是這個樣子。」
研究員皺著眉頭聳肩,說:「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個虔誠的信徒。那我們還是別談這種敏感的話題比較好。」
接下來我們沉默地經過幾扇漆黑的觀景窗,來到水池的房間前。這次我注意到那些充滿孔洞的石柱之間拉著許多條很細的鋼絲,而有些老鼠正攀在鋼絲上,倒掛著前進。
「這個房間是在搞什麼?」我忍不住問道。
研究員瞧也不瞧地說:「這個房間裡的石柱會定期沉進水裡,老鼠為了活命,必須要能攀爬到別的石柱才行。實驗剛開始的時候用的是半公分粗的麻繩,不過現在即使是半厘米的高分子絲,老鼠也抓得住了。」
「你是說,這些老鼠的腳掌能握物?」
「比較像是特化成能鉤在絲線上。畢竟……嗯……這個『改變』的方向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他委婉的說法又在暗示「演化」。我再仔細觀察攀在鋼絲上的老鼠——這麼遠的距離看不出什麼端倪,但確實這些倒掛的小動物看起來不像老鼠,反倒比較像是猴子。
「我有件事情想搞清楚。」考慮到同伴的心情,我刻意壓抑自己的好奇心,改用比較批判性的口吻。「據我粗淺的瞭解,生物學家在談到演化這個概念時,應該是不可能在一百年這麼短的時間內觀察到的。」
「在自然狀態下的確是不可能。但我們在這裡的實驗環境中加入很多控制條件,比方說使用壽命短、高生育率而且適應力強的生物,也就是老鼠;在飲食中也摻入會使生殖細胞基因突變的反轉錄病毒,提高突變率。」
研究員不知不覺地提高聲量,顯得有些興奮。
「但最重要的,是將生存環境控制在極為艱困,但又不至於使族群滅絕的臨界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才能加速物種的物競天擇,將物種演替的週期縮短到人類可觀察到的尺度。我告訴你們,這可是最最困難的部份——只要一個變因沒有控制好,族群數量失控銳減,就可能挽救不回來。你們瞧,超過八成的實驗環境最後都滅絕了。」
研究員朝著走廊大手一揮。我隨著他的目光看去,走廊兩側的觀景窗一片漆黑的佔大多數。這些,都是滅絕的實驗環境?
「我不懂。既然養在裡面的生物滅絕了,為什麼不再重新養一批就好?」
「是為了簡化實驗資料。現在無論已經滅絕,還是仍然存活的老鼠族群,全都是百年前一公一母兩隻老鼠的後代,具有完全一樣的基因起源。這樣在建立基因改變的譜系時會更清楚。」
「你是說——」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瞭解到這一整排實驗室所代表的意義。「這些長得奇形怪狀,會跳躍、會攀繩、還有壓扁了浮在粉末上的小動物,全都是同一種老鼠?」
「是,也不是。他們的起源基因相同,但至如今,想必任何一個生物分類學家都會認為是牠們是不同的物種吧?DNA取樣也支持這項結論。過去演化論遭遇到的最大難題就是無法證明現存物種能衍生出新物種。在自然環境下發現新物種?大家會認為那物種早已存在,只是過去不知道罷了。只有在像這樣的封閉環境裡,直接觀察到一個物種分化成好幾個獨立的物種,演化論才算是真正有實驗依據了。」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實驗室的門口。右側的窗戶後面是積雪的寒冬景象,我只消瞧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些依偎在樹根下取暖、淺色毛皮又肥胖的小動物,不是兔子,而是不知演化了多少代的,某種不是老鼠的老鼠。
「無論你相信什麼,」我的同伴悻悻然地開口,「反正等到這棟建築炸毀,就沒有證據來佐證你們的假說了。」
「什麼?」研究員從剛才長篇大論的興奮中清醒過來,「這棟建築炸毀?」
「我們要炸毀這棟建築,銷毀褻瀆上神的研究。」我說明道。我們並沒有義務向他說明,但也沒必要隱瞞他。
「等等,我不懂這到底哪裡褻瀆上神了。」研究員一臉急切,「智慧演化論不是這麼說的嗎?演化是上神完成祂生命物種佈局的工具,所有的演化方向都是依照上神的旨意在進行……」
同伴冷冷地打斷:「聖書上並沒有這麼記載。」
研究員恍然大悟說:「啊,你們是非主流教派。原教旨主義。」
同伴對他怒目而視。我不得不介入:「你搞錯了。這項研究的罪惡不在於證明演化,而在於玩弄生命、自比為神。」
研究員默然片刻,神情嚴肅地說:「我們才沒有自比為神。這實驗室裡進行的研究能與什麼神蹟相類推?除非你認為地球是上神的實驗室,我們全都是祂的實驗動物……」
「夠了!快給我出去。」同伴不耐煩地將研究員推出大門。
離開實驗室前,我回頭瞧了最後一眼。我猜想,研究單位必然會定期發佈實驗資料,甚至可能有少數樣種分送到其他研究機構去,所謂的演化證據不會隨著這裡毀滅而消失。
然而這些無關緊要。在人類所安排的偏差環境中強迫發生的演化,研究員在有限的想像力中設計環境條件,誘導生物突變朝他們所期待的方向去改變,能證明什麼?簡直就是在證明演化的方向必然有明確的意志在引導。這當然與無信者心目中純粹機率的演化論背道而馳。
如果在大自然中真有所謂的演化存在,那也是至少需要耗時數萬年,遠超過人類能做實驗與觀察的尺度。從另一方面來說,和神蹟是沒什麼差別了。
無論如何,這間實驗室總有一天會關閉,到時候這些人工製造的怪異小動物該何去何從?或許今天對於這些受困的生命來說,還算是提早到來的解脫呢。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關上門,離開這些即將毀滅的小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