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星體
采豫 作

亞藍待在觀測室裡,凝神細看主屏幕上所呈現的景象:在深黝的星空中飄浮著一顆美麗的藍色行星,細碎的亮白雲層下隱約可見大陸的輪廓。行星右側有一個巨大的灰黑色圓形物體,它沿著星球表面延伸出無數的根絲,包覆住半個球體,彷彿是附著在朽倒樹幹上、貪婪吸取養分的菌類。亞藍看得出神,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

「怎麼嘆氣啦?值班那麼無聊?」蓓霓紗拿著兩個杯子走進觀測室。這寬闊房間的牆上排滿了大大小小的屏幕,其中最大的主屏幕有五公尺高,上面是藍色行星的全體影像。其餘屏幕的影像則取自各種不同的角度:大陸或島嶼的局部放大;城市與港口的俯瞰;道路與農田的特寫;還有些畫面是空無一物的荒野、樹林及海岸。

「值班當然無聊,不過我是為眼前的景象嘆氣。」亞藍從蓓霓紗手中接過冒著香氣的咖啡,「這可是唯一能稱作『古老』的世界呢,卻連那份古老也一起回歸自然了。」

「……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嗎?」

「分解速度和預估的差不多。東半球近海的都市已經消失了79%。啊,對了~」亞藍伸手碰了下操控板,牆上有一面屏幕浮現出閃爍顯眼的標記。「那道石牆終於被『吃完』啦。」

蓓霓紗凝視畫面中那片起伏不定的山嶺。在灰綠色的植被間夾著一條數公尺寬的裸露土地,沿著山脊線而曲折蜿蜒,彷彿是有什麼放置許久的事物被移除了。

「真可惜。那道牆我在我家鄉世界的歷史課本上看過。」

「我們世界的歷史課本也有。我猜,大部分的世界都會在教科書裡提到那道石牆。那可是古代人類文明的象徵之一呢。」

「是啊。一道抵禦外族入侵的巨牆。」蓓霓紗意味深遠地說:「我們現在也很需要這種東西。」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中央的主屏幕,凝視那像繭一樣掛在藍色行星側邊的神秘灰黑物體。

沒有人知道它們是從哪裡來的。最合理的猜測是來自銀河系之外,比如仙女座星系,但或許最初的一隻早在人類文明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於銀河系裡。

距今三百年前,有個位在銀河系外緣、名為香瓦塔的邊境行星突然失去音訊。當地星區派人前去調查,發現行星表面附著了一個邊長約一千公里的巨大物體。初次接觸所取得的資訊很有限,因為所有進入該恆星系統的星船都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所破壞,連星區警備隊也在試圖靠近時瞬間全軍覆沒。

這是人類自擴散至銀河系各角落以來,首次接觸到如此強大的非人為力量。初時媒體的誇張渲染讓人們以為這是艘未知智慧生命所製造的巨大戰艦,鄰近星區紛紛加強戒備,預期將要面對一場大戰。但神秘物體一直停留在行星上不動,經過氣氛緊繃的兩個月之後,人類的興奮與好奇心逐漸壓過恐懼:科學觀測船從數百個星區蜂擁而至,圍繞在星系外緣,爭相收集神秘物體的任何資料;好事的媒體擅自宣布香瓦塔星系是「人類禁區」,宗教團體迫不及待地發表自以為是的理論……如此熱鬧喧嚷了好幾個月,然後,如同所有曾經紅極一時的話題般,與神祕物體相關的消息逐漸地沉寂下來。

在神祕物體停留的大部分期間,香瓦塔星的表面看不出有什麼變化——或許是因為香瓦塔是個剛開始開墾的新殖民世界,行星上的文明設施原本就稀疏,研究者始終沒注意到有某些東西早已消失無蹤。

八個月後,神秘物體切斷它包裹住整顆行星的根絲,開始向外飄離,然後在千餘艘觀測船的密切關注下霎時失去了蹤影。根據留下的些許痕跡推測,它是進入了人類科技尚無法探測的高次元空間展開超光速航行。它去了哪裡?這問題並沒讓人類困惑太久。不出三天,它現身於富庶的奧爾格星系——當時銀河系中最為繁榮的商業金融中樞。神秘物體逼近行星上空,數分鐘內就殺死了星球上十三億的智慧生靈。

「妳覺得它是在吃些什麼?」

亞藍和蓓霓紗來到餐廳休息片刻。在這個銀河聯軍所轄的「昔弗」(CILF)個體監控哨站之中,餐廳是唯一稱得上寬闊舒適的公共空間,是以也兼作交誼休憩之用。不過他兩人雖不是來用餐,談的卻還是有關吃的事情。

「你問吃些什麼——不就是吃『文明』嗎?」蓓霓紗不假思索地回答:「它可是文明攝食生命體(Civilization-Ingesting Life Form)喔,至少專家學者是這麼稱呼的。」

「但到底『攝食文明』是什麼意思呢?」亞藍進一步深入問題,「我們都知道,文明的定義是足夠複雜的社會狀態。比方政治、宗教、經濟、藝術等社會活動,使得眾多個體彼此互動,形成複雜的群體互動網絡。也就是說,不斷變動的群體個體關係正是文明的本質。這種抽象的事物要如何攝食?」

「或許昔弗吃掉的,是讓群體關係不斷變動的動能。用一般通俗的話來說,就是——心靈能量?」

「如果昔弗只會攝食心靈能量,那何不叫它Soul-Eater?」

「聽起來好像是某種全銀河規模的恐怖驚悚片。」蓓霓莎不禁輕笑,「我記得也有學者提出理論,認為昔弗吃掉的是集體潛意識。由於作為基底的集體潛意識被抽離,個人心智無法獨立存在,行星上的人類才會瞬間死滅吧。」

「這又無法證明。」亞藍聳聳肩,「所謂的『集體潛意識』也只是心理學家為了方便想像所造出的用詞罷了。」

「在討論昔弗吃些什麼時,我們該注意到的事實還有一個:除了人類死滅外,所有遭昔弗捕食的住人行星上的文明建設,包括城市、道路、單一作物的農場、阻隔河道的水力設施,這些有形的人造事物,都會消失的一乾二淨。這是為什麼呢?」

「或許是昔弗建造和修復身體所需吧。」

「如果只是需要材料,土地或森林應該能提供更多資源。顯然昔弗吸收吞食文明建物另有其目的。」蓓霓莎略作停頓,「文明還有另一種定義,是指改造自然環境以供應人類的需求。昔弗專吃這種改造過程的具體成果,卻不會吃盡行星上的所有自然資源,因而我覺得稱昔弗在『吃文明』是很中肯的。」

亞藍又有其他的想法:「那行星改造工程呢?經過改造的行星並未因昔弗的掃食而回復到人類抵達前的狀態。許多星球在人類抵達之前根本毫無生命跡象,是人類帶來源自地球的動植物,創造出森林和草原、還有沿海生態。如果說文明是改造自然環境以供應人類的需求,那麼這些由人類創造出來的生態環境也應該一併被清除才對。」

「生態環境的物種是由人類帶入,並不表示那環境會成為文明的一部分。」蓓霓紗聳聳肩,「人類文明啊,總需要有一個自然界與之對立、或者共存。據我所知的大部分新世界都有意無意地放任新生的生態環境自行發展,這種星間文明的基本特質,或許是人類的潛意識裡對遠古地球的大自然有某種思慕之情吧。」

「但是……如果從攝食文明這個方向來推想,與其說昔弗在獵食行星,它的行為其實比較接近食物鏈底層的分解者。這麼一想,難免會覺得昔弗是用來清掃人類文明的工具,好像有某種勢力不願讓人類這個物種繼續繁衍下去似的。」

「『銀河抗體說』嗎?我不喜歡這個假說。就像我們不會去討論特定生態區位的物種有何意義一樣,昔弗的存在又為何需要意義?單純的獵食者與獵物的關係,不是很好嗎?」

亞藍促狹地說:「那妳一定很喜歡大眾媒體常用的『食星體』的稱呼囉?」

「喔,這個名字才不好呢。」蓓霓紗開心地笑說:「昔弗並沒有把行星本身吃掉啊。」

食星體這稱呼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雖然是不正確的稱呼,卻也是來自人類對昔弗行為模式的觀察,花費了五十年的時間才得到的理解。

昔弗捕食奧爾格星是一場空前絕後的大災難。除了行星本身十三億住民外,奧爾格星系是星際貿易航路的匯聚樞紐,在狀況混亂未明的三天中,至少有上萬艘星船在該星系中消失蹤影。一個月後,當地星區集結所有戰鬥用星艦向昔弗發動總攻擊,結果卻是徹底的慘敗。

據觀察推測,昔弗會對所有它察覺到的人造物體發動攻擊。其感知範圍非常地大——小型載人星船接近至十億公里以內便會被發現,而具備超光速航行能力的大型星船則最好保持在六十億公里之外。昔弗的攻擊方式似乎是製造局部的空間扭曲,產生強大的重力亂流將船艦撕扯成碎片,每次攻擊的有效殺傷半徑可達三萬公里。以香瓦塔星的最初遭遇戰為例,由於警備艦隊採取密集隊形進入星系領空,僅僅一擊就被徹底摧毀。

在奧爾格星戰役中,星區艦隊採取儘可能分散的陣形,也就是從四面八方呈球狀向中央進圍,在預期承受相當程度損失的覺悟下展開突擊。但昔弗的攻擊方式可以隨狀況而調整:對於近距離的物體,空間扭曲的破壞規模會縮小,攻擊頻率卻會上升。(日後有位聯軍將領對此現象做了如下的比喻:當距離很遠的時候不易瞄準,因此要準備殺傷範圍廣的高爆砲彈;到了距離近的時候,就改用快速子彈進行精準射擊。)而真正令人束手無策的是:人類的船艦無法抵擋空間扭曲的攻擊——即使是結構堅固無比、護盾能量提升至最飽滿的重裝甲艦,在昔弗的一擊前也只像是紙糊的玩具。

星區艦隊最終仍遭到全滅的厄運,傷亡之慘烈使周圍星區望之卻步,不肯出兵支援。於是人類只好任由昔弗享用它的文明大餐。繁榮的奧爾格星讓昔弗吃了十五年,這段期間內,科學家群集在恆星系邊緣進行研究,運用有限的預算進行各種嘗試,卻沒人能想出具體的應付手段。

從戰役中昔弗亦有受損的事實來看,雖然單一星區的資源不足以對付這個凶暴的龐然大物,如果能匯集銀河系全部數百星區的力量、不計犧牲代價的話,人類必可得勝。但有誰會為了數萬光年外的一顆滅亡行星而消耗寶貴的軍力呢?再說,銀河系中有上萬個住人行星,人類繁殖與拓展的速率可比昔弗的進食要快多了。甚至有人建議:乾脆將昔弗當成某種不可避免的天災、或天敵,人類暫時先逆來順受,解決之道就留待漫長的未來吧。

「話說回來,」亞藍沉吟道:「昔弗是怎麼挑選行星的呢?很顯然它喜歡挑選文明最繁榮的先進世界,是因為高度發展的文明吃起來比較美味嗎?」

「嗯……政治、經濟、還是科技比較美味?我可不清楚。至少我們知道人口數量並非關鍵——像森堤這樣人口不多、高度自動化的工業行星,也一樣是優先捕食的對象。但雖說森堤的人口不多,當時全銀河的星船可有將近三成是從那裡生產出來的呢。」

「而這近三成的的星船又有半數是軍用船艦——」亞藍略作停頓,話題一轉:「昔弗的出現,從某方面來看對人類也是有好處的。」

「嗯?從哪方面?」

「比方說,昔弗的第三個目標,也就是吃完奧爾格之後的下一個,蒂法涅星。當時的蒂法涅星是統領鄰近十餘個星區的政治中樞,幾乎可說是當時銀河系裡規模最大的單一政治實體。據說當時的人普遍有一種看法——蒂法涅會成為人類展開星間移民之後,第一個形成的跨星系極權政體。」

蓓霓紗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星際帝國?」

「有可能。當然蒂法涅的未來還有多種可能性,像是壟斷所有物資流通的巨大企業體,或是由都市化主星壓制眾多小型農鄉世界的寡頭政體——總之是那種的資源全都集中在中樞地域的中央集權統治型態。但在昔弗出現之後,各星區不但要避免集中資源,還得將技術、經濟、文化等功能儘可能分散開來,以免哪天中樞行星招惹昔弗被吞食掉,不但損失慘重,整個星區陷入癱瘓才更要命呢。」

「的確是如此。但這對人類的好處在哪裡?」

「最明顯的,就是這百餘年來都沒再發生星系間的侵略戰爭!」亞藍神情十分熱切,「想要佔領一個行星,通常需要十倍於該行星的資源差距才辦得到。但現在有哪個行星敢於維持明顯強過周遭星系的優勢?更何況征服了他星之後,卻又不敢掠奪他星的資源為己用,這樣的征服有何意義?所以昔弗反而是給人類帶來了和平與團結呢。」

「為了換取這樣的和平,付出的代價未免太慘重了吧。」蓓霓紗頗不以為然,「而且人類暫時不再內鬥,是因為光要應付昔弗就已經非常吃力了。你想想,我們銀河聯軍每年要從全銀河徵集多少『稅收』?」

如果昔弗只是依序捕食當下最繁榮(也最好吃?)的行星,或許真能把它當成一種天災。然而它的體積隨著進食而逐漸增加,終於在吃完第五顆行星之後,昔弗分裂為二,並分別前往捕食不同的行星。

昔弗是如何挑選下一個捕食對象?研究學者推測它可以從吞食的文明器物、特別是電子裝置中抽取情報,搜尋那些文明最進步、最繁榮的行星。而今兩個獨立的昔弗個體會各自選擇不同的捕食目標,最合理的解釋是它們之間有協調溝通的能力——即使分處銀河系兩端,昔弗之間還是能以某種超越光速的方式互相感知彼此,從不曾有兩個昔弗捕食同一行星的現象發生。

既然昔弗是會繁殖的生命體,數量成等比級數增加,假若人類文明不尋求抵禦之道,在可預見的未來內勢必會被消滅。於是全銀河各星區的代表齊聚一堂共商對策。根據幾次軍事行動及截至目前的觀察資料顯示——只要持續給予過飽和攻擊,的確有可能消滅昔弗。但估計這必須一次集結上百個星區的現有軍艦,且大半會犧牲掉,這種規模的動員根本不可能。

在會議上有人提出:昔弗的體積龐大,攻擊方式強力而單純,以載人艦艇進行消耗戰的成本實在太昂貴了,不如發展簡單而低成本的無人載具,以數量來克服空間扭曲攻擊的攔截損失。這項提案受到與會大部分代表的歡迎,因而最後決定的方案是這樣的:大量製造裝載反物質彈頭的巨大飛彈,其性能足以準確命中五十億公里外的目標、並有充分的破壞力。製造此種飛彈所需的技術水準要求不高,生產計劃由全銀河系的有人居住行星共同承擔,依照各星球的工業產能分派適當的配額。為了統籌製造、運輸、以及使用飛彈的事務,銀河聯軍於焉成立。

經過多次嘗試,第一次成功消滅昔弗時所使用的飛彈總共消耗了全銀河系將近二十年的產能。不過隨著技術改良和持續增產,目前每八年即可消滅一隻昔弗,大致抵銷其繁殖速率。

聯軍擁有如此大量的反物質飛彈,實際上卻很難稱作是一支軍隊,因為這種體積龐大而遲鈍的特製飛彈對付人類艦隊根本沒用。聯軍自身的艦艇則幾乎都是運輸船與通訊指揮艦,毫無作戰能力可言。這正體現出銀河聯軍創設時的最重要理念:一旦對昔弗的戰事告一段落,絕不能讓人類有機會用積存下來的武器自相殘殺。為此之故,銀河聯軍時常被人譏諷為「專營飛彈的物流業者」。但它卻也的確是人類史上第一個能從銀河系全部數百個星區強制課征稅收的組織,只是他們課征的不是糧食、也不是錢,而是這種規格統一的武器。

餐廳牆上的屏幕正在播放泛銀河全時段新聞頻道。上方的標題是:「食星體13號離巢警報.第五天」,右側表列出幾個行星的名稱,此外就是各個行星的現場報導。在拍攝的影像中,有些是幾十萬人聚集在廣場上祈禱、有些是市鎮陷入一片暴亂與火光、有些是冷清寂寥的街道、有些則可看到大量星船升空的壯觀場景。

「13號的棲地轉移階段還沒結束啊。」蓓霓紗抬頭瞧了瞧螢幕。

亞藍苦笑說:「妳怎麼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每次警報結束,就是一個世界的終結喔。」

「沒辦法,對我們鄉下世界來說,昔弗警報是很遙遠的事情,根本沒有真實感啊。對了,你家鄉已經確定沒事了嗎?」

「大概是沒問題啦。我的家鄉距離13號前一個巢不到兩天路程。既然警報已經持續五天了,我想這次應該不會有事。」

「那可要恭喜你呢!」

「謝謝。」亞藍擠出一絲笑容,「不過現在似乎還不是高興的時候。基地裡還有其他人的家鄉是列在『菜單』上的。」

「比方說……」蓓霓紗朝右邊努嘴,「坐在那邊的狄格羅?」

餐廳角落的桌子坐著三個人,看似氣氛相當凝重,大家都沉默不語,只是偶而抬起頭來瞄一眼屏幕。

蓓霓紗仔細注視螢幕。「……嗯,狄格羅的家鄉世界在名單上。這麼說來,今天是最危險的時期?他好像一整天都坐在那裡欸。」

「長官今天放他休假,這種時候誰都沒心情工作的啦。順便一提,明天是艾麗雅,後天則有佛拉和傑許瑪……哎,自從這個基地成立以來,這是第三次離巢警報。前兩次大家都平安無事,希望這次也能安然度過就好了。」

蓓霓莎眨眨眼,說:「先不管警報的事情。你家鄉世界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引發動亂?」

「從被放進『菜單』裡算起,這是第九次,大家早就習慣了。」亞藍停頓片刻,又說:「第一次遇到警報時我還小,但記得很清楚:家裡的人先是大哭一場說什麼世界末日要到了,穿戴得整整齊齊,卻又躲在家裡不出門。等到警報解除,全部人衝到街頭大肆狂歡,好像又多活一次似的。後來慢慢大家就沒那麼激動了,而且怕死的人一直逃離,人口只剩下六成多,行星經濟也衰退不少。現在我們政府的政策之一就是要申請從高風險名單中除名呢。」

「經濟衰退啊……」蓓霓紗伸手托住臉頰,「那,你的家鄉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改變?比方說——『道德提升』之類的。」

亞藍聞言笑了起來,「妳是說『面臨世界末日的壓力能夠凝聚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有助於道德的提升』的那個論點?我是不覺得有什麼改變啦,光是我們星球上的人沒做出歐哥利亞那樣的蠢事,就該值得慶幸了。」

累積數十次的個體觀察經驗之後,銀河聯軍已經大致推測出昔弗選擇攻擊目標的規則,並且將高風險的行星編成名單,每當有昔弗離開掃食殆盡的行星時,便對名單上的行星發布「昔弗轉移棲地警報」(民間俗稱「食星體離巢警報」)。這種警報的內容非常含糊——人類尚無法偵測昔弗在高次元空間中的行蹤,因此在警報發布期間並不知道它航向何方,只能根據其速度和移動時間來計算出一個擴大中的球狀區域,靠近球面邊緣的就是它可能正要抵達的行星。

「昔弗選擇棲地高風險名單」(民間俗稱「食星體菜單」)每個銀河標準年更新一次,被列入名單的行星都會經歷劇烈的社經變動,特別是在第一次面對警報時:有些世界呈現出絕望的停頓與怠惰;有些世界因為人民爭相享樂、背棄法紀而陷入一片混亂;更有些世界以自我毀滅的行動來降低自己的「文明發展程度」——據說歐哥利亞星的居民一知道自己的世界被列入昔弗棲地高風險名單,立刻放火燒了全星球一半的市區,死傷上億人,隔年就被除名了。

有幾項特徵則是共通的:有錢有地位的人大量逃離,星球整體經濟衰退,與周邊星系的貿易大幅萎縮,而宗教勢力競相抬頭。通常這段衰退期長達數十年,直到所謂的後警報世代,也就是從小在反覆不停的食星體警報下成長的世代成為社會中堅份子後,行星社會才能回復到緩慢成長的狀態。

在銀河聯軍定期發布高風險名單的初期,名單的預測都相當的準確,許多列入名單的行星都在不到十年內即遭到昔弗捕食。但隨著發展最先進的行星逐漸被捕食殆盡,要從中度發展的行星中評斷出先後次序變得越來越困難,而列入名單所引發的劇烈社經衝擊則使問題更加複雜化。目前的名單中有數百個行星,但大部分行星都已入列數十年而倖存至今,這使許多人開始質疑名單編製的過程是否另有內幕。

有些人懷疑列入息弗名單是先進行星對於經濟發展迅速的新興行星採取的一種打壓手段;也有人認為銀河聯軍深怕出現未經警告便遭到捕食的行星,因而採取「寧濫勿缺」的心態,使許多原本可安然無事的世界橫遭人禍;更有人質疑,如果昔弗可以從吞食的文明器物中汲取資訊,或許它們現在根本就是依照人類自己提供的菜單來挑選?

無論如何,「警報」與「菜單」構成了當代銀河系人類生活的一部分。對於那數百個列在名單上的世界影響深遠,而對於為數更廣大的「鄉下世界」來說,至少也是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但或許還比不上星區內的體育聯盟賽事那般令人振奮。

「你瞧,」蓓霓紗倏地抬起頭來,「13號的棲地已經確認了。」

牆面上的屏幕以搶眼的字體顯示出一個陌生行星的名字。背景在各種畫面間切換:一段由遠至近的動畫清楚地說明受害行星所在的星區位置,還有簡單的資料介紹,比如該星的文明特徵、「曾經」有過的人口等;有一段影像是設置在該星系外緣的聯軍監視衛星所拍攝到的,一顆淺綠與淺黃色塊交錯的行星,左側有個灰黑色物體正逐漸貼附上去;畫面也帶到其他幸運沒被選上的世界,民眾歡欣鼓舞地樂成一團。

還真像是彩券抽獎,亞藍心想。一整個世界人口的死滅應該是值得悲痛的事情,不過當聽到餐廳角落傳來歡笑與道賀聲時,他也一齊感到開心。很幸運地,這回基地裡依然沒有半個成員失去家鄉,亞藍衷心期盼這份好運能持續到基地的任務結束。

和蓓霓紗一同回到觀測室時,主屏幕上藍寶石般的星球依舊耀眼。從這個基地所在位置(一顆以失和女神為名的矮行星)望去,可看到行星大氣中的絮白雲層散佈在蔚藍的海洋間,像顆大理石雕琢的彈珠,在恆星陽光下散發出寧靜柔美的光澤。

「人類最古老的家園,這樣就還諸大自然了。」蓓霓紗喃喃說道,聽不出她是感傷還是讚許。

亞藍感慨地說:「這裡有太多獨一無二的古文明遺跡。從經濟面來看,這些遺跡的價值只等同於考古觀光產業的產值;從文化觀點來看,卻是無價之寶。不知道昔弗是以什麼角度來評價這個人類的起源世界?」

「很多專家學者都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啊。聽說有人在辯論昔弗會不會消除原始人的洞穴壁畫——這些壁畫是人類活動留下的痕跡,但可稱不上是改造自然環境吧。」

「我真覺得這沒什麼好爭辯的。」亞藍說:「全銀河系就只有這裡有原始洞穴壁畫,知道昔弗會不會吃這種東西,也無助於預測它如何挑選其他世界。難道這些學者是想研究昔弗的心理狀態嗎?想知道人類文明在其他智慧生命的眼中有什麼價值嗎?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這樣的實驗觀察一點都不划算。她是我們人類的起源世界,應該要不計一切代價保護她才對啊。」

「就算預測到昔弗已鎖定她為目標,又能如何?」蓓霓紗淡然指出:「銀河聯軍有能力消滅正忙著吞食星球的昔弗,但可沒有能力保護一顆星球不受它們侵擾。」

亞藍沉默了須臾才說:「……只要再過十年,情況就不一樣了!」

「喔?怎說?」

「不是已經有人研究出觀測高次元宙航軌跡的技術了嗎?聽說在空間固著場方面也有重大突破,很快人類艦艇就會有辦法抵禦空間扭曲的破壞力了。這場人類對昔弗的生存戰爭,情勢對我們越來越有利,我相信最終一定是人類會獲得勝利。」

「或許人類能獲勝,但你不覺得不確定因素也未免太多了嗎?比方說:如果昔弗感知到危機而主動反擊,以殲滅人類為目標,不像現在這樣每個行星都慢條斯理地吃上十年,而是殺光一整個世界的人口之後就立刻移動到下一個行星——這花不到它們十分鐘時間。人類根本不可能應付這種攻擊。」

「我倒懷疑昔弗到底有沒有意識到它們自身的存在。」亞藍提出相反看法,「否則當聯軍發動飛彈飽和攻擊時,它們為什麼不逃跑?就我看來,它們不像是智慧生命體,而比較像是忠實執行命令的機器。妳瞧,『食星體』表面只是它所吞蝕的行星文明殘骸的垃圾堆,又有誰知道潛藏在底下的本體是什麼模樣呢?」

牆面上有個小屏幕顯示出昔弗表面的局部放大影像。粗糙雜亂的表面像是由數不清的不規則碎片堆聚而成,就連顏色也是五花八門,只在遠觀時才會混雜成污濁的灰黑色。偶而,一陣脈動會沿著表面擴散,有如湖面下有泉水湧動的那種波紋,碎片堆也彷彿又漲大了些許。

早在第一隻昔弗出現之前,並沒有任何人類殖民星球遭到襲擊的記錄。那麼,圍繞最初那隻昔弗身體的碎片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來自另一個星系、一個文明被消滅殆盡的星系,而昔弗不得不向外擴散尋找新的食物?

亞藍看著附著在行星旁的、灰黑而龐大的昔弗,心中忽然有種奇妙的想法。是不是該找出一張藍色行星過去的影像記錄,看看她的大氣是否比較清澈、海水也更為湛藍了?昔弗之所以灰黑、粗糙而醜陋,或許是因為它像個集塵器一樣,吸納了所有文明產生的污穢與積垢。

沒有人知道這些文明攝食生命體的存在意義為何,回答這問題就和尋找生命的意義一樣難解。但至少,當人類付出高昂代價、終於從這場競賽中脫穎而出時,還會有數百個美麗的新家園作為補償吧。

初次發表: 2008 年 2 月 / 最近更新: 2008 年 2 月
本頁面文字在遵守
標示作者、非商業性、無改作授權條款的前提下可自由散佈。

依蘭翠絲薰襄樓 采豫/毘梨 since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