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意志
采豫 作

「你知道嗎?電腦程式是帶有意志的。」

這句話出自於我公司裡一位同事的口中。他是個本領高強的軟體工程師,興趣則十分古怪,對於魔法、巫術、特異功能等超常現象特別有研究,相信人類心靈可直接影響物質世界。在他自行設想的理論架構中,語言是意志的載體,在無形的心靈與具體的事物之間扮演媒介般的角色,魔法師唸誦咒語就如同工匠運用工具,雖未直接以手碰觸,仍然能改變事物。當然,話語本身所承載的意志乃是關鍵,一個人若是沒有「我正在施展法術」的自覺與信心,再繁複優美的咒語也就不過是一組震動空氣的聲波,起不了任何作用,否則我們大可將咒語事先錄下來,按播音鈕來反覆施放火球了。

同事雖然相信魔法的存在,卻始終不曾想修煉自己的心靈來求致那神秘的力量。「如果像我這種半路出家、自行摸索的人都能無師自通的話,魔法應該早就遍佈全世界了。」他倒是頗有自知之明。然而這並不表示他放棄了魔法之道。他決心要挑戰前人所未曾嘗試、也不可能嘗試的新路徑:透過電腦程式來投射意志。

根據同事的理論,程式既然是由語言所撰寫,必定也承載了撰寫者的意志,甚至其傳遞意志的效率或許還更勝自然語言一籌。自然語言的主要用途是日常生活的溝通,大部分情況人們說話並不是為了達成什麼具體的作用,他們只是在交換彼此的想法。相較來說,程式語言確確實實就是用於表達其自身期望產生什麼作用,以使電腦在執行運算之時能根據每一道指令作出精準無誤的行動。此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電腦在「唸誦」程式的速度可是奇快無比,因而在單位時間內所能投射出的意志量,應該是遠在人類口誦咒語之上。

一般人大概會認為同事的這些理論是天外奇想,是科幻小說的題材範疇。然而出人意料地,他是以非常務實的角度檢驗他所創見的理論。首先他需要證實在這世上真的有超常現象存在,再三思量之後,他選擇了念動力。

「讓我們假設,某個人有非常微弱的念動力。」有天下午我們在公司大樓的附設咖啡吧偷閒時,他告訴我一項新的發想。「要如何檢測這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念動力呢?我設想必須是一種用很小的力量就能引發的物體運動,但又不能太容易受到自然現象,像是氣流、振動之類的干擾。」說著他拿出一顆乒乓球放在桌上,「看到這個,你會想到什麼?」

我猜想說:「讓乒乓球飄起來嗎?」

「這會是非常明顯的證據,但別忘了我們所想檢測的可能是更渺小的力量。比起讓這顆球飄起來,還有一種更省力,而不至於產生誤會的方法。」

若是讓乒乓球在桌上滾動,所需的力量比讓它飄起來更小,然而這太容易和其他外力的干擾混淆了。我思考了半晌後,忽然想到:「讓乒乓球在原地打轉?」

「沒錯!」同事將手從乒乓球上拿開,「怎麼樣,要不要現在就測試看看你有沒有念動力?」

「有何不可?」

我將手中的咖啡杯放下,兩眼凝神盯住桌上的小白球,想像自己將意志力灌注在上面。同時我還注意到:在那小白球的表面上,同事非常細心地畫了一圈細密的刻度,讓試驗者可以清楚地知道小白球獲得了多少轉動量。約莫一分鐘之後,我放棄了,而小白球的刻度仍然停留在零度的位置。

「在這種公共場合怎麼專心?這樣做實驗不準啦!」我埋怨道。

「我想也是。不過你剛才注視這顆乒乓球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想像自己在對它下命令,告訴它『轉吧!轉吧!』」

「一直反覆的默唸?」

「是啊。」

「這也是大多數人的作法。但是~~」同事興致高昂起來,顯然是要開始導入正題了。「人類的思慮非常龐雜,很不容易長時間保持專注,因此大部分人會利用反覆唸誦同一段話來協助凝聚心神。我們可以說,此時的話語發揮了意志載體的作用。只可惜透過話語灌注意志的效率實在太差。你說,我們一秒鐘能唸幾次『轉吧』?」

我暗自默數一下,大概每秒七、八次就是極限了。「難道你認為說得越快、效率就越高?那超能力者和巫師豈不非得是口齒伶俐的人不可了。」

「我認這機制還要更複雜一點。他們應該是能夠在腦中以更快的方式來運用語言,而不受話語或讀音的限制。就像速讀一樣,受過訓練的人可以一目十行,迅速理解文章中的訊息,那並不是因為他們『唸』得很快,而是能夠直接將視覺影像直接轉換為資訊、或情報。如果將這個程序倒反過來,他們就可以將大量的意志在短時間內投射出去了。對了,我所指的不是將文字的影像投射出去喔,而是將語言改組成一種更直覺、更密集的形式,或許可稱之為一段『意義』或是『理解』吧。」

「用電腦的術語來說,」我順著他的思路去理解,「直接以數位編碼方式傳送文字資料,必然比轉換成語音或影像來傳遞要快得多,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同事滿意地點點頭,緊接地說:「所以如果我們撰寫一段極其簡單的程式,其意義相當於『乒乓球,轉吧』,然後交給電腦執行。雖然每次執行這段程式所顯現的意志微乎其微,但一秒內執行幾百萬次,累積起來也是相當可觀吧。」

哎,要不是我早就熟悉同事的想法,可真跟不上他這種跳躍式的推論。「……前提是,因為程式語言也含有撰寫者的意志,所以在執行程式的時候,就相當於撰寫者在高速反覆唸誦這些字句?」

「差不多是這樣,但還不足夠。你知道什麼是『能改變外界的自覺』嗎?」

我搖搖頭。同事時常自創一些新名詞來建構自己的理論,反正聽他解釋就對了。

「這是我最近在苦思的一個概念。比方說,現在有一台電腦在執行『乒乓球,轉吧』的程式,它要怎麼知道目標的乒乓球在哪裡?」

「我們可以把乒乓球放在攝影機前面,然後將畫面傳給電腦。」

「照你的說法,是把攝影機當成電腦的眼睛了。但我問你,對電腦來說,它只知道有一組影像串流從一個埠口傳入,那它要怎麼分辨畫面來源是攝影機的即時影像,還是我事先儲存在另一台電腦裡的視訊資料?如果不能分辨,它能移動儲存在光碟視訊裡的乒乓球嗎?」

「唔……」我試著再考慮幾種可能的作法,但最終不得不放棄。「一個電腦好像沒辦法區別它接受的資料,是真實還是虛幻的?」

「這麼說吧,一台個人電腦並不知道外界是可以改變的。你瞧,」同事說著伸手將桌上的乒乓球拿在手上。「我透過手的行動改變了乒乓球的位置,這是因為我和乒乓球之間有某種作用力存在,而這種作用力是憑我的本能就可以掌控的,換句話說,我天生就知道我有改變外界的能力。要先理解自己有此能力,而後才能產生意志去達成目的。顯然個人電腦缺乏這樣的互動自覺,那也就不可能將意志投射出去了。」

我打趣道:「你的實驗恐怕得找一台機械人來做了。」

「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同事卻一本正經地繼續討論,「比方說,如果我能讓我們公司大樓內的所有電腦一起執行『乒乓球,轉吧』的程式,那麼,這股所有電腦集合起來的意志,是否可以視為相當於公司大樓本身的意志呢?」

這次我真的搞不懂了。

「我的假定是這樣的:如果許多個體具有完全相同的意志,那麼它們的集合體就會是宛如具有單一意志的個體。以人類來說,由於個體心靈的差異極大,想要把許多人的意志集合起來,就算透過催眠或洗腦也只能達到差強人意的效果。但電腦程式不管複製幾次都完全相同,因此若將執行相同程式的多台電腦串聯起來,應當可以視為一個在執行單一程式的強大個體吧?」

「……可是這和『公司大樓本身的意志』有何關係?」

「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人類的靈體,像是幽靈、鬼魂一類的,之所以會呈現人形,不是因為人體的形狀如此,而是因為神經系統的分布形狀和人體吻合。」他說著舉起右手,手指在我面前一張一握,彷彿我有能看穿他靈體形狀的透視眼似的。

「因為公司內部的網路線遍佈整棟大樓,在其上執行的程式就變成……」我略微思索一下,「好像不太對勁。若說公司大樓本身真有精靈,那也應該是早就存在,而不是等到你的程式開始運行才存在吧?」

同事露出淺淺的微笑。「你這說法比較接近泛靈論,也就是『萬物皆有精靈』的概念。不過我認為我的理論與此並不違背,不,應該說是必須以此為基礎來擴展。公司大樓這棟建築本身有自己的精靈,而在網路系統上運行的程式所帶有的高頻意志則會重疊其上,用比較淺顯的說法,等於是強佔了這個『身體』。那麼,本來的精靈所能做到的事情,這個強佔身體的意志應該也都能做到。」

「是嗎?可是話說回來,我們公司各樓層的電腦分佈位置很不均勻,就算全部串連起來,也很難正好和大樓建築的外形一致吧?」

「唉,對啊,你說的也不無道理。而且為了達成實驗的目的,我們必須要先知道公司大樓的精靈和外界有什麼互動。我可不認為這棟大樓和我手上的乒乓球之間有什麼明顯可見的作用力呢……」

同事沉思片刻之後沒什麼結論。那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幾個月後同事離職,我們沒再聯繫,我也就忘了他說過的這番理論。

中秋節那天下午忽然發生了一件轟動全球的大事。某種神秘的病毒橫掃網際網路,搶佔數千萬部電腦的運算資源,災情遍佈各大洲。令電腦專家一頭霧水的是:這個詭異的病毒只是反覆不停地執行一段極為簡單的指令,說得白話點,就是「兄弟,轉吧!」(Sibling, Roll!)。環球網路在幾個小時之後恢復正常,沒有任何單位損失任何資料,看起來只是一場了無新意的駭客惡作劇。

然而當天夜裡,人們抬頭仰望天際、欣賞滿月之際,卻發現圓滾滾的滿月不再皎潔如昔,而是佈滿細碎的坑洞,是人類數十萬年來未能在地表上所見到的月球另一面。

地球的兄弟,月球,因某種不知名的力量而轉了半圈。

初次發表: 2005 年 7 月 / 最近更新: 2007 年 1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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