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伊亞之死
采豫 作

伊亞,請你趕快死吧。只有你死了,我們才活得下去。

今天,我抬頭看著你在風洋中悠游,綿白的細雲從你寬闊的腹部滑過。舅舅說,你的腹部有許多傷痕,是個老伊亞,或許壽命快到盡頭了。但你順著雲跡朝太陽升起的方向游去,慢慢地遠離我們。大家陸續收回視線,神情失望地上路了。只有我,眼睛離不開你,跟著你划開雲層,在地平線旁逗留。

伊亞,你是否曾經從雲端看見地上的同伴?天空是伊亞的故鄉,而將生命還歸大地的伊亞,卻是人類嚮往的家園。

十幾天前,我們經過一個年輕的城鎮。橫臥在漫漫荒原中的伊亞,像一座飽滿的山丘,表面灰黝如烏雲,背部凹陷一大塊有如被啃食的瓜果。膠沙築成的屋舍圍繞在伊亞四周,一圈又一圈,既是拱衛,又是爭搶不休。風越過城鎮而來,在寂涼的蕭颯中,我隱約聽見市集的喧鬧。

如同我們到過的每一個城鎮,守衛遠遠地迎接我們。他們和善又親切,為我們安排過夜的營地,用油脂昇起火焰,還帶來豐富的食物~~取自伊亞身上的「朱肉」是晶瑩的桃紅色,柔嫩細緻,不需火煮就可食用,吃了令人齒頰含香。在明亮乾淨的火焰旁,守衛歡唱城鎮的繁榮,稱頌祖先的睿智與好運,感謝伊亞選擇在此地放下血肉。他們反覆述說城鎮中的日常事,說到每天有幾百人進入伊亞體內,從漆黑的坑道中帶回各式各樣的東西。食物和燃料當天分配給每戶人家,從不需要儲藏以備不時之需。取自各種器官的組織送到市街上的店舖工坊,由工匠做成器物衣服。小孩聚集在廳堂中,聽吟唱人傳誦過去,聽各方祖先如何在荒原上追逐、如何聚集在一起建立城鎮。

伊亞提供一切,城鎮裡的住民不需再向外界索求任何東西,但他們總是慷慨地協助過境的每一個逐民車隊。第二天,我們的篷車滿載著贈送的食物與器具,在守衛的目送下離開,從此終生不再相見。

伊亞,你俯視過荒廢的城鎮嗎?無人居住的空房像層層相環的墓碑,標示著曾有伊亞消逝之處,巨大的血肉化為眾多渺小生命,四散在荒原上。

爺爺常告訴我他小時候的事情。當他出生的時候,生養整個城鎮的伊亞已經快被取盡,不成形的巨大器官露天散置在地面上,人們穿梭其間,丈量每次要切割的大小,一絲不浪費。整個世代的人為了再次步入荒原而辛勤準備:工匠切割脊柱打造車隊,用腸膜編織防水耐用的車篷,繪上部族的圖紋。煙燻的乾肉堆積如山。青年男女跟隨造訪的車隊走上幾天,重新學習遺忘多代的荒原知識。孩子們偶而仰望天空中的伊亞身影,想像未曾見過的富足景象。

出發的日子到了。親人朋友懷著永別的悲傷,青壯與孩童乘上建造多年的車隊,滿載僅剩的一切物資,朝四面八方發進。而老人不願成為旅途的累贅,全數留在徒成空殼的城鎮中,在過去伊亞曾經躺臥的空地上等死。

乾燥的荒原佈滿岩礫,任風呼嘯而過,挾帶的飛砂刮得臉頰刺痛。稀疏的灌木叢躲藏在地面的凹窪裡,讓我們收集枯枝野果,獵捕荊鼠。枯枝燒起來有濃濃的刺鼻黑煙,燻得我們睜不開眼睛,但小孩子總是被告誡不要離火太遠,因為狡猾的鷹狼總會跟在車隊附近,趁夜偷襲落單的人。

荒原上的生活再苦,我們依然傳承著各種看似無用的技藝,因為逐民總有一天會再回到伊亞身邊,住民的生活方式不能忘記。白天,我們不停地前進,夜晚,我們跟隨各自的師傅學習。骨匠雕刻荊鼠的頭骨,製成捧在掌心中的首飾;房工揉合黏土排列樓房模型;解走師在沙地上畫圖,解釋伊亞的身體結構,如何沿著血管搭建坑道;曆司觀看星象計算日子,提醒我們又一年過去了。明滅不定的營火旁,只有吟唱人清靈的歌聲是唯一的慰藉。

伊亞,你是否曾為遠方逝去的同伴哀傷?自古傳唱的歌曲告訴我們:當伊亞落地的日子到來時,昏暗籠罩大地,天際傳來雷響,暴風中帶有焦臭。異象有如沉重的惡耗,卻也是等待已久的喜訊。

到那時,得到預示的逐民車隊會由四面八方趕來,不分先後彼此合作。房舍在伊亞的陰影中一棟棟建起,延展成街道,工匠將旅途中的練習作品掛在牆上當招牌。解走師進入伊亞體內,在龐大的身軀裡切割血肉、在黑暗中摸索方向,花費好幾年的工夫拓展坑道,通往每一個器官。越來越多的逐民加入成為住民,樓房一層層圍繞伊亞排列開來,直到解走師從伊亞背上的呼吸孔穿出,樹立起鮮紅色的塔樓,宣告城鎮的建成。

到那時,我們就會有新的家鄉。來自四方的車隊在城鎮中融合為一,新部族開始了新的循環。

但完整的城鎮不接受後到的逐民。守衛總是遠遠地阻攔我們的車隊,他們慷慨地餽贈,換取終生不再相見的承諾,遵從詩歌中流傳下來的遠古禁忌~~再次造訪的車隊會帶給城鎮恐怖的厄兆,只有盡殺逐民才能化解。於是我們依然在荒原上流浪,面對永遠陌生的景色,以及天際驚鴻一瞥的伊亞身影。

伊亞,你是否知道自己的死期?你龐大的身軀能在雲洋中悠遊多遠?豐饒飛揚在雲洋,地面只剩貧瘠的荒涼,默默等待從天而降的生機。

今天早上,爺爺獨自一人留在營火的餘燼旁,沒有跟上我們的車隊。他又老又累,走不動了,就像荒廢城鎮的祖先一樣,他也不願意成為車隊的負擔。還不到傍晚,尾隨我們的鷹狼就會發現他,將他吃掉。舅舅說,鷹狼是冥界的引路使者,被鷹狼吃掉的靈魂才不會在荒原上迷失方向,但我想,如果爺爺還有力氣,他也不會想被活活吃掉吧。

我想起以前爺爺抱我時,總稱我為小不點。看車隊裡,從城鎮出發的長輩都很高大,荒原上出生的小孩則越來越矮小、越來越瘦弱,而且聽說活不長久。我知道,荒原不是適合生存的地方。我們搜刮行經的一切生命,匯集來延續我們本身的生命,但是並不夠。當我們在彼此的臉孔上看見疲累,走得不如以前遠,能匯集的生命就更不夠。就像將水灑在沙地上,流水四溢,免不了乾涸的命運。總有一天,車隊會失去力氣,停下來,在荒原上消失不見。

所以,伊亞,請你趕快死吧。只有你死了,我們才活得下去。

初次發表: 2005 年 5 月 / 最近更新: 2007 年 1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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