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很懂得如何把東西放進自己的大腦裡。有了語言，即使沒親眼看過、親耳聽過的事物，經由話語傳述也能心領神會；有了文字，話語中的智慧不再隨距離而朦朧、不再隨歲月而流逝。此外還有圖畫、音樂、影像視訊，各種拓展意識疆域的方法，讓我們逐片收集世界象貌的拼圖，在有限的人生中體驗諸多其他迥然相異的人生。
但是，除了少數天賦異稟的人之外，我們往往要花費好幾年才能精通一種新的語言；書架上的新書永遠看不完；即使是最美好的時光，我們也無法將每一個細節都牢牢記住。事物填進大腦的速度會受限於人類天生的生理心理限制，縱然我們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工具與訣竅——記憶術、速讀、網路搜尋引擎，努力增進吸收知識的效率，但終究還是逼近了生物功能設計上的極限。我們夢想著能找出更快將事物收藏進大腦的方法。
直接將事物擺放進大腦的方法。
於是我們有了思芯，一種可以植入腦中的芯片。體積極小的思芯內藏複雜的電子迴路，表面覆蓋著完美的生機表面，可與神經突觸連結成網。它協助大腦處理外來的感官訊號、加速信息運算、儲存豐富的資料以彌補記憶力的不足。從此人類不用再擔憂心智功能隨著年紀增長而衰退，使「活到老、學到老」的理想得以實現。
語言思芯
顏老太太年逾八旬，身體硬朗、精神矍鑠。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上帶著祥和的微笑，讓人感受到一種心滿意足的寧靜。那時正好一陣風從窗口吹進來，她轉頭凝視發出窸窣聲音的窗簾，說：「這是法華經。」
我訝異地傾身向前，所坐的椅子在地板上滑動了一下，刮擦作響。她又說：「真好！這是金剛經的片段！」
顏老太太退休後投身密宗信仰，潛心鑽研藏傳佛經，正好趕上語言思芯的熱潮，在腦中植入了藏語芯片。手術返家後隔天，她迫不及待捧起經文朗誦，發現自己能隨心所欲地看懂經文字面上的意思，得意之下一連好幾天手不釋卷，將醫師的告誡全給拋下。一個星期過去了，她開始覺得身邊總是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講話，再過兩天，她赫然發現那些講話聲是來自於冷氣的嗡嗡聲、浴室的水流聲、甚至於自己的腳步聲都像是有人在喊口令。
顏老太太以為是鬧鬼了，嚇得拼命誦經「驅邪」。就這麼唸了一整天的佛經下來，耳邊的聲音沒有消失，反倒是變得更清楚了些。仔細一聽，竟然像是寺廟裡的僧人在唸經，而且唸的還是她剛學會的藏語！顏老太太當下釋懷，以為自己讀通佛經，了悟佛性，因而聽見世間萬事萬物都在誦佛。
她因此度過了一段心靈喜樂富足的好時光。直到某次家人注意到她竟然將廣播裡的古典音樂演奏會誤認為是誦經祈福大會的實況轉播，這才發現事態嚴重，連忙送醫求助。
我為顏老太太做了語言聽力測試，發現她可以正確地辨認華語，對於英語、日語的辨認也都很準確，但對於其他不熟悉的語言，她會傾向於辨認為藏語。甚至於如果聽見缺乏意義的混合雜音，她反而會認為那是一句完整的藏語句子，而且據她自己所言，都是佛經裡面的句子。
人類大腦的語言功能是從分辨音素開始，從耳朵傳來的聲音訊號中挑選出熟悉的組合，再送給語言中樞做進一步的處理。語言思芯的作用便是在這段過程中建立新的神經路徑。在芯片剛植入的時候，醫師會注入促進神經元突觸增生的藥物，好讓原有的腦神經網絡能和思芯迅速地連結起來。但這段期間神經網絡的結構很不穩定，如果給予過強的刺激，很可能會使新生的網絡過度成長，產生的信號亂流反而淹沒了原有的路徑。
顏老太太的情況便是如此。醫師原本囑咐她在一星期內每天不要接觸藏語超過兩小時，沒想到她才手術隔天就捧起佛經，不忍釋卷地連讀了好幾天。得到豐富訊息滋養的突觸繁茂生長，大量侵入音素處理區域，將所有不值得留神的雜音全都解讀成藏語的詞彙。
再這樣下去，難保過分滋生的藏語迴路不會壓過原有的母語路徑，我不得不將思芯的功能徹底關閉。但這也不算白忙一場——留存下來還能活動的網絡，大概抵得上顏老太太到西藏實地生活三年所能學會的程度。只是兩個月後的複診再看到她時，老太太的神情總顯得有些落寞，不似先前那麼心滿意足。或許對她而言，隨處可得的誦經聲反而是一種難得的機緣呢。
事典思芯
最初進入消費市場的思芯技術，是以節省學習時間為訴求的事典思芯，販賣「過目不忘」的夢想。
事典思芯並不是像記憶卡一樣，插進腦袋裡，立刻整本教科書倒背如流。儲存在思芯內的是一種潛在的知識，大腦無法直接存取，但當植芯者學習新事物，大腦因應新的刺激而形成初生脆弱的記憶網絡時，思芯內的相應電路會與之展開交互回饋，增益路徑，迅速形成穩固而長久的記憶。換句話說，想背下四庫全書，至少得毫無遺漏、完整地讀一遍四庫全書，但只要認真讀過一次，絕對能記得清楚明白、一字不差。
過目不忘。歷來的廣告宣傳詞中，很少有能表達得如此誠實而中肯的。
對理工科的學生來說，事典思芯無法將抽象邏輯的理解轉化為可儲存的資料形式（你無法裝上思芯就通曉相對論），但在協助背誦數學公式、化學反應式、物種學名、解剖部位名稱等方面功效卓著。同樣地，文史科的學生可以將人類數千年文明所留下的龐大文字記錄全收藏進自己的腦袋裡。但基於「必須讀一次」的技術限制，大部分學生僅會挑選自己有興趣的領域，比如唐宋八大家、莎士比亞全集、格薩爾王傳之類的。畢竟，人類的文字遺產浩瀚如海，只有字句珠璣的精華絕作，才是值得常駐心中、每日憶起回味再三的珍饈吧。
陳先生是個二十出頭的研究生，正在攻讀文學碩士。他出現在我的診室內時，低垂著肩膀，神情疲憊而焦慮，以短促不安的口氣告訴我：他想關閉他腦中一個名為「世界詩集」的事典思芯。
「沒問題，只要做個簡單的門診手術就好了。」
我無權過問客戶要如何使用他們腦中的思芯，但基於醫師的職責，我必須提醒他關閉思芯的效果未必會如他所預期。因此我儘可能以陳述事實的口吻說：
「在您決定關閉思芯功能之前，我想先告知您關閉思芯有什麼樣的效果——透過事典思芯所學習的知識並非儲存在芯片裡面。新的記憶網絡仍然是建立在大腦內，接受由思芯發出的信號不斷刺激，以維持活躍狀態。當我們將思芯關閉，這些網絡不再受到信號刺激，會開始急遽衰退，但不會完全消失……」
陳先生焦急地追問：「你的意思是，我是永遠忘不掉了？」
「不，如果沒有思芯的信號，記憶網絡很快就會恢復成大腦原有的水準。具體來說，原本事典思芯可保證您一字不差地背誦任何讀過的詩詞——只要是您植入的『世界詩集』有收錄——在思芯關閉之後，幾天內您就會無法正確背誦大部分的內容，但當您再次讀到時還是能辨認得出來。更長時間之後……」
「我會無法一字不差的背誦？」
「嗯。除了您特別喜愛、有刻意背誦過的之外，其餘的記憶都會淡忘，但模糊的印象會延續好幾年，甚至終生不會消失。」
陳先生沉吟半晌，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意義。
思芯是一種作用於心智的改造工程。有了改變，就必然會有人後悔，覺得改變後的自己並不比過去的自我更令人滿意。然而事典思芯向來很少引起抱怨——它們提供的是單純的被動知識，只在需要時才會浮現於意識中，既無法組成虛假的認知、也不會變成半夜糾纏的夢魘。雖然無權過問，但我很好奇一個人為何會受困於單純的知識，探聽一下理由總無妨吧？
「嗯……是這樣的，我想成為一個詩人。」陳先生苦澀的神情中透露出一絲自豪，「應該說我的本性就是一個詩人。我寫詩。」
陳先生自高中起就醉心於詩詞，熱愛創作。他當初植入事典思芯「世界詩集」的用意，便是希望遍記古今中外的名作，讓全天下的雋永佳句都任他選用、妙喻巧思隨他揮灑。當他能輕鬆隨意地背誦任意一段詩句時，他覺得無論內心的情感思緒如何奧妙幽微，腦中豐沛滿盈的字詞必定都能表達出來。
然而他逐漸發現，每一段在他腦海中浮現的詩句，都會伴隨著詩詞的出處、上下文、作者等相關資訊一同浮現。當他情感鼓動、詩興高揚時，豐富的字句不斷在他腦中湧現，但無論優美華麗、哀傷憂愁、還是慷慨激昂，一字一句都必然伴隨著無法抹滅的身分印記，全都不屬於他。完整無遺的記憶反倒逼得他無字可用。
「你暸解嗎？既然我知道這些字句來自何處，我就不能用，否則便是抄襲。但無論我如何苦思、尋找材料、等待靈感，在我腦中出現的字句，清楚明白，無可爭辯，都是來自他人的作品。難道寄宿詩中的靈魂已經占據了我的大腦、將我的靈魂排擠掉了嗎？我受不了了，這樣下去，我根本沒辦法創作！」
陳先生舉起手在他的頭側揮動，手勢十分生動，彷彿如果這麼做他腦海中的想法就會具體地浮現在空氣中。
「若是這樣的話，關閉思芯可能對您沒有幫助？」我謹慎地說：「神經網絡弱化之後，雖然無法逐字逐句地背誦，但詩句還是潛藏在記憶深處。您可能會在無意間擷取片段詩句而不自知，卻被別人認出是抄襲。比起這種狀況，還不如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有抄襲的風險比較好呢。」
陳先生好一陣子才瞭解我要表達的意思，卻哭喪著臉說：「你可知道，當一段美麗的文句近在你眼前，卻因為畏懼抄襲而不得不放棄時，那種心情鬱塞的感覺有多難受？與其如此，我還不如回到無知狀態，隨心所欲地寫詩還比較快樂呢！被人舉證抄襲又怎樣？反正『天下文章一大抄』，我只要自己寫得愉快就好。」
這豈不只是在逃避問題而已？我在心中暗自嘀咕著。難道眼前這位青年寧可用膾炙人口的雋永名句拼湊出大雜燴，也不願費心追求自己的創意？不過也罷，阻止一個心智瀕臨失衡的青年步上瘋狂是我該作的事，至於世界上是否會因此失去一名大詩人，那可不是我的責任了。
錄驗思芯
人們想記得的事情千百種，並不是每一樣都能編碼儲存在思芯裡面：個人獨特的體驗、快樂美好的時光、人生中屈指可數的重大事件，每一個人都不相同，也無法事先訂製。然而利用思芯刺激強化神經網絡的功能，便能使特定時段內的全部感官訊號都化作完整明晰的記憶，從此隨時隨地都能再次體驗，宛如重新身歷其境。
本身一片空白不儲存任何資料，卻能幫助人們記得一切，這就是錄驗思芯。
錄驗思芯打著「美好的回憶值得一再重現」的宣傳，很快地席捲消費市場。使用者藉由體外遙控器在有需要的時候啟動思芯功能，將值得記錄的事情全部儲存在大腦裡。雖然使用起來像是攝影機，但不需要相簿或螢幕，腦中的記憶隨時隨地都可回想，甚至能在夢中再現。很多人改用思芯來記錄他們生命中的重大事件：出國旅行、樂團巡迴演唱會、許久未見的同學聚會、初夜、子女的畢業典禮，全都成了每個人內心獨享的珍藏。
然而不出一年，各種出人意料的狀況相繼湧現。最主要的問題在於：人人都想將快樂時光記錄下來，但即使是在最開心的場合，也沒人能預料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情。巧合、惡意的捉弄、無心之過，往往會帶來不愉快、令人掃興的後果，而這所有一切細節，都會被思芯忠實的記錄下來。
原本人類的記憶就對災難與羞辱保存得特別鮮明，錄驗思芯則更進一步強化到鉅細靡遺的地步。於是乎，在旅途中遭遇災難的人、在宴會上受到羞辱的人，從此無時無刻不受到恐懼與悔恨的侵擾，而且永不會隨著時間淡去。
當然，只要將思芯功能關閉，這些令人難以忍受的記憶馬上就會煙消雲散。但錄驗思芯並不具備編輯記憶的功能，也就是說，關閉思芯不單會消除難受的回憶，先前保留的所有美好時光也會一併賠上——記憶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回復到正常大腦應有的水準。然而他們曾經記住燈火在玻璃杯緣閃爍的每一瞬息、古老神殿門廊上每一尊神像的面容、耳畔溫軟呢喃的每一字的聲調細微變化……這些都是他們深藏在內心的珍寶，如今消失，再也尋覓不回。他們很快淡忘曾受痛苦記憶折磨，卻念念不忘自己失去了一些再也回想不起來的幻夢。
錄驗思芯的製造廠商被控告「沒有事先充分告知風險」，因負擔不起賠償金而倒閉。如今仍然有人植入錄驗思芯，但每片思芯只能開啟一次，記錄一件事情——至少當使用者對回憶感到不滿意時，他們可以明快地刪除而不必擔憂賠上數倍於此的快樂。
才賦思芯
人類大腦的個體差異相當懸殊。有些人能在畫布上重現世界的一切細節；有些人能在眨眼間完成十七位數的乘除心算；有些人能從片段的線索中推理出錯綜複雜的因果真相……而我們大部分人，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普通的平凡人而已。我們稱呼某些人為天才，因為他們的大腦和我們的相比，多了種叫做「天賦」的東西。
小劉是我大學時代的好朋友，畢業時正好趕上新一波全球經濟榮景，成了令人艷羨的電子新貴。如同大部分有自覺的科技精英， 他們夫妻倆非常重視下一代的教育，因此每隔一兩年就會帶著寶貝女兒來我這兒報到： 童謠故事合集、英語會話套件、基礎算術單元、大自然生活知識百科，他們安排了一連串的思芯來規劃孩子的成長歷程。
這回，他們帶了一份製作精美的產品說明來找我。
「絕對音感？」我瞥見產品名稱時先愣了一下，接著隨口唸誦幾句文件上的廣告宣傳詞：「『藝術家大多具備天賦異秉的感官知覺』、『如今是創造天才的時代』——」
「我們家怡婷最近在學小提琴。」小劉向我說明：「我知道藝術技能沒辦法藉由思芯『安裝』，但如果提升感受音樂的敏銳程度，應該有不少助益吧？」
「或許吧。但我得提醒你，像這種全新概念的產品，品質大多不穩定。我建議你們別讓怡婷當實驗用的白老鼠，等過幾年後……」
「使用新產品就會有『風險』，這我當然知道。」小劉自信滿滿地說：「只是孩子的成長不能等。拖延一年，就永遠落後別人一年。何況你也說過，如果思芯運作不順利，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將功能永久關閉，頂多是損失金錢和一點點時間罷了。」
我再次審視產品說明，才將它擱在桌上。「不不，這個不一樣。以前怡婷植入的思芯只是將她未來可能會學到的東西提早放進大腦裡。但這個絕對音感的思芯，是要讓她變得異於常人喔。」
「變成天才。」
「天才也是一種異常。異於常人。」
「好，異於常人。這種異常也是好處多於壞處吧。」
「異於常人，就表示常人無法理解，所以俗諺說『天才是孤獨的』。我擔心像這類修改感官訊號的思芯，會使得植芯的孩童與其他孩童的溝通產生障礙，比方說，在班上被當成怪胎一類的。」
小劉卻搖搖頭：「我想不至於。據我的推測，未來想學音樂的兒童都會安裝這種思芯，到時只要我們家怡婷讀的是音樂班，就不用擔心被孤立。再說，如果安裝思芯的結果不理想的話，把思芯關掉不就好了？」
「人的大腦不是電子迴路，記憶不能備份、清除又重設。」我得刻意提醒自己保持語氣平穩，以免聽起來像是在嚇唬人。「我告訴你一種最嚴重的情況：像這種以增補感官訊號為目的的思芯會產生很多原本並不存在的訊號，大腦也會隨之增生出許多原本並不存在的神經網絡。即使思芯關閉，這些多餘的神經網絡可能會在睡夢中自發性地活動，散發出正常大腦根本無法處理的怪異訊息，天曉得潛意識會對這些訊息產生什麼樣的反應？換言之，植入錯誤的思芯，影響的不只是幾天的心智混亂，更有可能造就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你真的要讓自己的女兒冒這種『風險』嗎？」
聽完這番懇切的陳述，小劉神色十分訝異，須臾才說：「真是意想不到。當年你搶先安裝才剛發展出來的原型事典思芯，今天才能成為領先同儕的思芯名醫。沒想到你現在對思芯的觀念竟變得這麼保守……」
頓時，我默然無語。
當我年輕的時候，一般人還根本無法想像怎能在大腦內植入芯片。如今，人們卻開始想要改變大腦的功能，製造出異於過去存在的人類了。
思芯的發展無可限量。隨著人類對於大腦運作模式的瞭解越來越透徹，或許有一天，思芯設計業終會取代藝術家、哲學家、甚至宗教家的地位。想自由自在地在畫布上揮灑色彩嗎？我們為您準備了各種風格的繪畫思芯，讓您遍歷造型的宮殿、掌握光影的秘密；大自然與人類社會的奧秘，永恆的辯論與無盡的解答，都濃縮在一片哲學思芯裡；感到人生茫然無趣嗎？來，只要植入信仰思芯，您就能洞悉人生的無常，獲取內心的喜樂。
或許有一天，除了遺傳因素和成長環境外，決定一個人之所以成為現今模樣的因素，還要再加上第三個：他腦子裡裝了什麼樣的思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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