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複製人
采豫 作

我匆忙地跑回家裡,打開臥室的房門,確定在床舖上依然有個身影躺在那兒,才總算鬆了一口氣。待喘息甫定,我拉張椅子坐在床邊,端詳床上那人的臉孔,仔細觀察他五官的細微特徵,彷彿有種照鏡子的錯覺;又或者這是個「找找看有哪裡不同」的小遊戲,而答案卻是無解。

凝視著床鋪上的另一個我,越看越令人喪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回想起來,這真是場荒謬滑稽的鬧劇。

是玩具惹的禍。

今早,一家工作上有業務往來的玩具廠商寄了一份新開發的樣品給我。包裝盒上印的名稱是「複製君」,顧名思義,這種玩具可以將某樣物品以原尺寸完整地複製出來,外形和構造皆分毫不差,宣傳詞說是使用了某種先進的質能轉換技術。它的外表~~我是指還沒開始複製前的外表~~是個邊長約十厘米,其貌不揚的立方體,表面材質的觸感介於橡膠與金屬之間。方塊的其中兩面貼了印有圖案的貼紙,一張是寫了「押」的圓圈,另一張則是長方形,旁邊有行小字「鏡頭」,真是簡單易懂。將鏡頭對準物體、按下按鈕、複製完成,連小孩子都會。

我手中把玩著剛拆封的「複製君」,心裡浮現一個俗不可耐的念頭(我猜應該有很多人和我一樣),而且立刻付諸實行: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鈔票,對轉鏡頭、按下快門,然後……

什麼都沒發生。接連試了好幾次,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難道是我操作錯誤嗎?

事後回想起來,我實在應該先瀏覽一下說明書。但就像時下追趕新科技商品的年輕人一樣,我總認為憑著自己的經驗和直覺,任何電子產品都能夠輕易上手。在我手中的「複製君」如同一道令人費解的謎題:如此簡單的結構,一個按鈕,一個代表鏡頭的長方形,佔了立方體其中一面三分之二的面積~~以鏡頭來說,難道不是大的過分嗎?

對了,這應該不是鏡頭,而是螢幕吧?我們使用數位相機的時候,常常會指著相機上的螢幕說:「你看,鏡頭裡面照到的是……」大概是撰寫貼紙上提示的人照著口語上的習慣就這麼寫上去了,真是草率隨便,在意見回函上一定要記得提到這件事。

我自負地將方塊轉過來,「螢幕」面向自己,假想的「鏡頭」對準鈔票,然後按下快門。

立方體振動了幾下,隨即猛然漲大從我手中滑落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接著不過幾秒鐘時間,我目睹一雙腳踢開單人沙發,頭則狠狠地敲在金屬桌腳上。一個完整的人類身軀,就斜臥著擠在歪斜的家具之間,在我住處的地板上。

這個身軀穿著和我身上相同款式的衣服,長相和我在鏡子裡看到的差不多~~不過我當時驚訝得呆了,再加上一般人大概都沒有過「俯視自己」的經驗,所以對於地板上的那個人實在沒什麼熟識感。要說我受到驚嚇,倒不是因為看見另一個自己的關係,而是單純地被這突然出現的龐然大物給嚇了一跳。然後,就像在路上看到有人頹然倒下時的反應一樣,我蹲下身子,開始檢查這個人的狀況。

他還活著。或者應該說:他是活的。他有體溫,他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伸手去探他的頸側,可以摸到強而有力的脈搏。但看來他沒有意識。我搖晃他,試著叫喚他,甚至用自己的名字叫喚(感覺很彆扭),他都沒有反應。無論如何,我覺得不能讓他就這樣躺在地板上,只好費力地將他拖進臥房,搬上床舖,讓他舒適地仰躺在我平日躺臥之處,甚至還為他蓋上了棉被。明明只是個小方塊變成的,他的重量卻與一般成人無異、甚至可說是和我差不多,累得我氣喘吁吁,不由得先拉了張椅子到床邊,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盯著床上彷彿熟睡般的面孔,呼吸和心情也都慢慢地平靜下來。

我恢復鎮定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包裝盒中找出說明書,開始一頁一頁地仔細閱讀。其中有個表格列舉出所有無法複製的物品種類~~這裡所謂的「無法複製」,並非受限於「複製君」本身的功能,而是為避免觸犯法律或引發道德爭議,額外強加上去的一種防護措施。比方說,複製鈔票等同於製造偽鈔,當我將鏡頭對準鈔票按下按鈕時,「複製君」內藏的智慧電路辨認出那是鈔票,就不會有任何反應。

表格中也明列了「動物」一項,但沒有「人類」~~不知是它幼稚的智慧電路不把人類當動物,還是設計者根本沒考慮到這一點?看來我這次的試用還確實能提出一些有建設性的意見呢。

說明書還解釋了被複製物的大小與重量限制、複製物的存在時限、以及複製程序的特性。「複製君」只能使用一次,時限一到,複製品會迅速分解,還原為無形的虛數能量。有一道公式可根據重量、體積、複雜度來求出複製品存在的時間長短。我簡單估算了一下,確定我的複製人頂多只能再「活」一個小時,才總算鬆了口氣。

慢著。「迅速分解」是什麼意思?

如果複製品是一個花瓶,我會將這個分解過程想像成類似風化:花瓶從頂到底逐漸化為隨風飄揚的塵埃,消散在空氣中。但關於一個人體的分解,我最先能想到的就是「腐爛」~~有一個屍體爛在自己每天睡覺的床鋪上,絕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更何況那還是和我自己一模一樣的身體!我又揣想了幾種人體分解的可能過程,越想越毛骨悚然。

就算這具軀體分解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說明書保證如此),但目睹其間過程顯然對一個人的心理健康沒有好處,所以我決定出門去逛逛街、消磨時間,期望等我回來的時候,床鋪上已經空無一人。

半路上,我開始思考一個奇妙的問題:複製人有沒有意識?

即使質能轉換技術再怎麼進步,大概也不可能憑空複製出無形的、捉摸不定的靈魂,所以雖然複製人有完整的大腦,裡面應該也沒有靈魂寄宿,就像植物人一樣。

然而從神經生理學的角度來說,所謂「意識」,不過是大腦中複雜生化反應的結果,是上百億神經元彼此交換宏量訊息所表現出來的複雜現象。無數的電脈衝在交織的軸突網路中傳遞,每一刻的刺激都引發下一波新的訊號,所處理的信息、所承載的意義也隨之更新,而意識便是在這接連不停的變化中得以延續下去。其中又有某些強烈的訊號會誘發觸突的改變,使之成為固定線路,將資訊鐫刻在神經網絡之中~~這正是人們所習稱的記憶。

既然複製人擁有和我相同的大腦,那他應該也有和我相同的記憶。基於相同的記憶所構建起來的意識流,應該會有和我相同的自我認同。問題就在於他的大腦是寂靜的?還是也充滿了電脈衝,就像我被複製當時的意識一樣的形式?這表示複製君不但要能複製由物質組成的有形物體,還要能複製在物質上作用的各種能量形式,像是熱能、電能一類的。記得說明書上有堤到,為避免有人利用複製君去盜取他人的私人資料,具有相當規模儲存容量的電子用品也在禁止複製之列,這麼說來,複製君的確是有能力將電流完整再現囉……?

想到這裡,我立刻返身轉往回家的方向,腳步走得很匆忙,背上卻全是冷汗。到底複製人的「沒有意識」,是指他腦中沒有電脈衝,或者只是昏迷而已(他落地的時候狠狠地敲到了頭)?如果他現在醒來的話,具有和我相同的記憶所構成的自我意識,又怎麼會知道自己是一個複製品,只剩下不到半小時就會自動分解?

同樣的懷疑也席捲我的心頭:會不會我才是那個複製品,而床上那個是被嚇昏了的本尊?還好,我記得那個方塊是從我手中掉落的,也聽見了它撞擊地板時的沉悶響聲。至少這些細節可證明我不是複製品。

然而我心底還是越來越焦急。如果我回家時,發現他人已經消失了,那我該怎麼知道:他是真的如期分解、歸於無形的虛空,還是渾然不知自己是個複製品,如同往常一般出門去了?搞不好複製人正巧碰到熟識我的朋友,又恰好在那時候灰飛湮滅,把人嚇個半死,那也是梃糟糕的事啊。

甚至,這個有瑕疵的複製玩具試用品,能保證到了時限就一定會分解嗎?如果不是,未來將有兩個我來搶奪同一個生活……

現在,看著另一個我還好端端地躺在床上,這些憂慮總算煙消雲散。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端詳他的臉孔,想拿面鏡子放在一旁當對照,卻因為不敢讓他離開視線之外,只好作罷。

即使你分解的過程再怎麼駭人,我也非得親眼看見你消失不見~~我輕聲對著另一個我說著,無論他聽得到或聽不到。

初次發表: 2004 年 7 月 / 最近更新: 2007 年 1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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