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芝背著書包,走過每天上學必經的街道,站在路口等紅綠燈。突然一輛失控的轎車衝上人行道來,從背後將毓芝給撞飛出去。她的頭重重落地,身軀軟弱地癱倒在柏油路上,死了。
她猛然從夢中驚醒,流了一身冷汗。
第一日
對一般人來說,夢到自己發生意外死去,頂多祇是個回想起來極不愉快的經驗而已。但是對毓芝來說,這場夢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因為毓芝是個有預知能力的女孩。
依照她從小到大的預知經驗來說,她所夢到的事情,肯定會在七天之後發生。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任何「改變」的話,七天後早上的上學途中,當她在夢中的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就會被車撞死。
不過她並不緊張。她也不是第一次夢到自己發生意外而死了,而事先知道會發生的事,還能稱作「意外」嗎?
毓芝簡單地吃片土司當早飯,便拎起書包上學去。途中她經過夢中發生車禍的路口時,特地從她等紅綠燈的位置回頭觀察了一下。為何會有輛轎車好端端的大馬路不走,卻猛然衝上人行道呢?莫非大清早就有人酒醉駕車?還是開車的人心臟病突然發作?她並不急著思考這件事情,反正今天晚上就會知道了,她想。
毓芝走出巷子,轉過便利商店的門口,沿著紅磚道走個五六十步,便是一處十字路口。這裡是兩條八線大道的交會處,上下班時間的車流量特別多,過馬路的行人總是得提心弔膽的。雖然早就有市議員提議在此地建造天橋或地下道一類的設施,但那名議員後來改選立法委員,便沒人再來搭理此事~~這是毓芝從母親電話聊天的話題中聽到的。想著想著,她已經走到十字路口旁,站定之後,便轉過身來,想看看到底那輛轎車是怎麼衝上人行道的。
接下來的景象卻讓她目瞪口呆:有輛公車沿著公車專用道急急駛來,快得像是在參加方程式賽車似的,絲毫未減速地直抵路口,一口氣追撞好幾輛停在路口等紅燈的轎車、計程車、機車……等。其中一輛轎車被強大的力量推擠,衝上人行道,朝毓芝直直撞過來。
等到毓芝醒來的時候,她開始認真地考慮:當天是否要帶台V8將這難得一見的新聞給拍下來,賣給報社或電視台。
第二日
毓芝所作的預知夢有個特性:從事件發生七天前開始,每天晚上都會作相同的夢,而且毓芝會保有每次夢中的記憶。認真說起來,這些夢並不能算是「相同」,因為她可以依照前幾次的經驗改變在夢中的行為,以避開意外的發生。等到事件真正發生的當天,她只要依照在夢中的安全經驗如法炮製一番,就一切沒問題了。
綜觀毓芝從小到大所曾作過的預知夢,並不是只有攸關生死的意外而已。簡單地說,只要這件事情對她來說堪稱「重大」,不論她是否有意願、或有能力去改變這件事,都能從預知夢中事先得知。比如父母離婚的時候,她也曾想過要試圖阻止,但是幾年來累積的摩擦豈是一個禮拜之內就能弭平的?還是逆來順受吧。
另外一次讓毓芝印象深刻的預知夢,是非常疼愛她的小舅因車禍去世的那次,她夢見在醫院中見到小舅的遺體。她雖然很想事先警告小舅,但由於夢中的親戚都哭得死去活來,沒人理會她的問題,以致於她無法得知小舅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情況下發生車禍的,也就無法提出適時和足以取信他人的警告了。
在預知夢中,由於毓芝一直東問西問,毫無傷心的表情,每一個親戚都沒有給她好臉色看,甚至有一次毓芝的母親還滿臉羞慚地將她拉出病房。等到事件在現實中發生之時,毓芝才真正傷心地掉下眼淚。或許同樣的事情連著經歷八次,哀傷的心情應該會被沖淡不少。但對毓芝來說,前七次都只是夢而已,都是還有可能改變的,只有第八次才是現實,因此她的傷心可說是絲毫未減。
更甚者,她也因為自己無力改變悲劇的發生而感到難過,和原本應有的哀傷相激在一起,讓眼淚就是流個不停。她埋怨地想:既然無法改變,為何還要讓我預先知道?
毓芝經過便利商店的門口後,便停下腳步,拿起V8攝影機,準備將幾十秒後將會發生的意外給拍攝下來。首先她遠遠地就看見那輛公車從路口拐彎過來,之後便毫不減速地沿著公車專用道直衝。毓芝特別將鏡頭集中在公車司機的表情上,雖然她看不出來這司機的神情有何異常之處,但等她將錄影帶賣給新聞媒體或警方之後,自然有人會去分析。那時候再去看報紙就好了。
她持續拍攝,一直到那輛急駛的公車衝向停在路口的車輛,將它們像保齡球瓶般撞得到處亂闖、散佈在路口各處,然後便按下了攝影機的電源開關。接下來許多人受傷、甚至死亡的畫面她並不喜歡,更何況她若是再耽擱的話,上學可就要遲到了呢!她一面想,一面還相當得意自己有自制的能力。
突然,頭上傳來幾聲尖銳的金屬響。毓芝抬頭看去,發現她頭上有個代書事務所的招牌,正對著她直直落下。
第三日
雖然在夢中又死了一次,毓芝還是照樣起床、吃早點、出門上學。她完全沒向母親提起這個怪夢,即使她驚醒的時候不免尖聲大叫,而睡隔壁房間的母親也一定聽到了。但關於毓芝偶爾會因為奇怪的惡夢驚醒一事,母親已經見怪不怪了~~或者也可以說,她們兩人對此事都避而不談。
現在的毓芝絕不將預知夢的內容告訴別人,也就是說,她以前曾經告訴過別人。第一個人當然就是她的母親。
她記憶中的第一個預知夢出現在五歲的時候。她夢見母親帶著幼小的她逛百貨公司,到了成衣賣場,她在掛滿五顏六色長裙的成衣架之間興奮地穿梭著,不知不覺間,四周只見擁擠的假日人潮,卻沒了母親的蹤影。她著了慌,連忙沒個方向地亂跑,但來往的人群裡就是沒有熟悉的面孔。後來不知爬到了第幾層樓,突然有個不認識的陌生叔叔抓緊她的手,就將她拉往一扇陰暗的門口。叔叔粗大的手掌抓得她好痛,她一面哭一面反抗,但那陌生叔叔的力氣顯然比她大得多。
那幾天,毓芝幾乎都是被嚇得哭醒的。以致於後來真的跟母親去逛百貨公司的時候,她寧可完全不理會周圍各色各樣的新奇玩意,也絕對不讓母親從她的視線中離開。這習慣一直持續到她十歲為止,還因此在母親的電話聊天朋友之間搏得一個跟屁蟲的外號。
隨著年歲漸增,毓芝逐漸掌握了運用預知夢的訣竅。她也曾經試圖告訴母親她這項非凡的能力,不過母親的反應一向比她預料地要冷淡得多。例如說九歲那年,她夢見有一顆突如其來的棒球從家附近的公園裡飛來,正好砸到站在陽台曬衣服的母親的腦袋上。(雖然這件事不是直接和她有關,但如果母親因此受重傷,對毓芝而言顯然絕對有很大影響。)而她告訴母親這件事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被嗤之以鼻。
接下來幾天的夢裡,她嘗試過許多方法,例如故意將母親撞倒、試圖拿掃把去將飛來的球擋住……等。但即使是在夢中,接下來她都會捱母親一陣臭罵:因為以大人的眼光來看,她又做了毫無意義的傻事。
不過這個夢從開始到母親被球砸到為止,延續了十幾分鐘,以預知夢來說算是相當長。毓芝後來總算想通預知夢這麼長的理由:她有充足的時間走下公寓,到那個即使空地不夠大也有男孩要打棒球的公園,走進投手和捕手之間,讓他們不得不中斷比賽。等投手再次開始投球的時候,母親已經將衣服掛好走進屋內,而出乎意料的高飛球只打破了她家的窗戶玻璃。
毓芝不但救了母親一命,還省去了一頓好罵。這讓她首次了解到:同樣是解決問題,有些方法就是比較聰明,講出事實未必會更有幫助。
毓芝經過便利商店的門口後,抬頭看了一下那塊代書事務所的招牌。她可不想再被那塊招牌砸到,所以昨天清早上學的時候,她已經確定過這塊招牌的位置了。
她重新選擇紅磚道上一處視野良好、且安全無虞的位置,拿起V8攝影機,準備將幾十秒後將會發生的事情給拍攝下來。首先遠遠地就看見那輛公車從路口拐彎過來之後,便毫不減速地沿著專用道直衝。毓芝將鏡頭集中在公車司機的臉部,察覺到司機的臉色滿是惶急。說起來,他並不在乎超速,反倒像是在嫌車速不夠快。
這輛公車在路口也不曾減速,簡直是刻意要將停在路口的車子全部撞開之後闖過去似的,不過最後公車還是停下了。
正當毓芝收拾起V8,準備繼續上學之時,卻聽到警車的鳴笛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有好幾輛警車從方才公車出現的方向疾馳而來。肇事的公車上則跳下一個人,那不正是司機嗎?乍看之下,毓芝還以為司機是因為肇事而想畏罪潛逃,後來一看不對,他手上竟然拿了把手槍。大概是不知哪來的逃犯搶了公車當成交通工具。
那逃犯瘸著一條腿,一拐一拐地翻越過被他撞得七零八落的車輛,額頭上還淌著血。警車在緊急煞車聲中一一停下,十幾位荷槍實彈的警察衝下車來,朝著逃犯迅速進逼。毓芝遇到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一時竟看得呆了,完全沒注意那逃犯已經越過車陣,來到她身邊將她一把抓住。
她就這樣成了警匪槍戰中的人質。
第四日
夢醒後回想起來,毓芝不記得這次預知夢的最後結局是如何:她是安然脫困了呢?還是成了槍下亡魂?因為當她被一個近乎失去理智的亡命之徒用槍抵著額頭時,腦袋裡已是一片空白,唯一還在運作的只剩「為何是我?」這一類的問題。就算有人向她保證絕對安全,她也絕不願意再來一次。
即使預知到自己在幾天之後有性命之虞,今天的生活還是照樣得過~~她依然照著平日的作息到學校去。像她這樣的國二學生,若是有個一兩天沒上學校,老師和家長就會開始擔心她跟不上進度。不過是一兩天而已嘛!大人們真是斤斤計較,準備聯考的日子少說也有一千多天,差這一兩天又能如何?她平常瞞著母親租漫畫書回家,每次都看掉半個晚上,累積起來少說也超過一個月了,和這比起來,差個一兩天又能如何?
提到聯考,毓芝曾經有過一個想法:既然她有預知能力,說不定她能預知到聯考當天的考題?偏偏這預知能力又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聯考對她而言應該算是一個足夠重大的事件。但由於她從來不曾預知過任何一場考試,因此她也沒有把握是否真能如此幸運,也只好像其他普通的同學一般乖乖地每天K書。
不過今天還是和往常不太一樣。一整天下來,毓芝總覺得心裡有些抑鬱,連她最拿手的地理都考得不甚理想。這幾天預知夢的內容隱含著一種不祥的氣氛:就算她能逃過第一劫,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甚至更多的劫數等在後頭,似乎死神施展連環計,非要將她這具有躲避死亡本事的壞女孩緝拿到手不可。
雖然心情煩悶,偏偏她又沒有朋友可以討論這些事情。當然,她身邊並不愁沒有談天說笑的朋友。但如果她和這些朋友談到「預知」的事情,她們八成會跟那種卜算戀愛運勢的占星術混在一起。沒有人會相信她是認真的。
如果毓芝的預知夢是那麼準確,為何不能說服別人相信呢?關鍵就在於:如果把預知夢說給別人聽,而那個人確實相信的話,那麼預知夢便可能不準了。
她還記得小學三年級時,有一個很要好的好朋友,叫做欣儀。她有對圓圓亮亮的眼睛,說話又甜又靈巧,大家都喜歡和她在一起。毓芝每天到學校去,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和她打招呼,然後才會覺得一天正式開始了。那段時間每天都過的很快活,毓芝以為會和欣儀、以及圍繞在她身邊的同學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有天早上毓芝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和欣儀(以及一干同學)到位於海邊的遊樂園去玩。她們一起搭乘驚險的雲霄飛車,而正當她們大聲尖叫、齊呼過癮的當兒,雲霄飛車突然從軌道上脫出,懸吊在半空中。
夢進行到這兒,毓芝就醒過來了。她並不清楚後來的狀況如何,不過一般以雲霄飛車的安全措施來說,就算列車出軌,乘客也不會從車上摔落,只是必須受困一段時間等待救援而已。對於未經世事的小學生來說,這還可算是相當驚險刺激的奇遇呢。於是當欣儀提議大家趁著假日到樂園去玩的時候,毓芝便將這個預知夢告訴她。欣儀一聽也是大感興趣,便決定當天大家一到樂園,便先去玩雲霄飛車,尤其是要享受出軌的刺激感,以免到時雲霄飛車提早出軌,她們便來不及玩了。
接下來的幾天,毓芝卻夢到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樂園的某處角落,心中還有莫名的失落感。然而她無法得知在這之前發生了什麼事~~這也是她預知夢能力的限制。她能記住夢中發生的事情,但是在夢中,她對於在夢境開始之前的未來卻沒有任何記憶可追尋。更奇妙的是,預知夢就像一扇開在固定時刻的時間窗口般,一旦開啟就不會再前後移動了,只留她兀自猜想著這沉悶的夢境到底帶有何種意義。
到了星期日那天,毓芝和欣儀等人一到了樂園,馬上便向雲霄飛車奔去。但是她們連續坐了好幾趟,卻什麼事也沒發生,而其他遊樂設施又像是在向她們招手般地閃閃發亮。欣儀和其他同學顯得相當不耐煩了,終於在又無聊地坐完一趟飛車之後,還等不及走下階梯,就大聲地向毓芝抱怨起來。
「毓芝妳騙人!雲霄飛車根本就沒有出軌!」
「我才沒有騙人,雲霄飛車今天一定會出軌!」毓芝反駁道。她過去的預知從來沒有失敗過,也難怪她如此堅持了。不過她當時尚未理解一件事情:雖然她並未試圖在夢中改變任何事情,但她在現實生活中的作為一樣能改變夢境。
欣儀似乎對毓芝反駁她而感到氣憤:「那妳自己在這邊等好了,我們不理妳了。」
於是在欣儀的帶頭下,所有同學都拋下毓芝,到別處去玩去了。毓芝則心中暗想:沒關係,到時雲霄飛車真的出軌的時候,妳們就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於是她也不急著追上去,而自顧自地在雲霄飛車附近閒晃。只是剛才還跟一群朋友們有說有笑,現在卻剩下獨自一人,毓芝難免有些寂寞的失落感。
然而直到樂園的開放時間結束為止,雲霄飛車還是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欣儀和其他同學大概也早就回家了。並且從第二天早上開始,毓芝被欣儀以及班上的其他所有女孩冠上「騙子」的稱號,幾乎沒有人肯再跟她說話,更別提玩在一起了。毓芝度過了最難熬的一個學期。
她事後回想整件事情的經過:為何雲霄飛車沒有如夢境般地出軌呢?首先,由於她將預知夢境告訴別人,使她們提早去坐雲霄飛車。接下來,或許她們在離開雲霄飛車設施時大聲吵架,管理員聽到了,臨時起意檢查一下設備;或許原本要出事的那一趟車次,因為她們沒有上車,重量減輕後避免了意外發生。此外還有好幾種可能性,但總而言之,結論只有一個:只要毓芝將預知夢的內容告訴別人,那麼別人的所作所為也會影響到未來的進行,甚至會超出毓芝所能察覺的範圍。
從此毓芝就不曾主動向他人提起預知夢的內容了。
毓芝經過便利商店旁的巷子口。這一次,她決定不要再經過那個發生車禍和槍戰的路口,寧願遲個幾分鐘到學校,繞路從另一處有天橋的路口過街。
過了天橋之後再往前走,轉進一條窄小熱鬧的街道,就可以抵達毓芝就讀的國中。這條街道正好是通往鬧區的方便捷徑,平日車子就多,偏偏道路兩側都是餐館,來餐館用餐的人又特別喜歡把車停在餐館門口,路邊停不下就並排停車,把道路都給堵塞住了。不過現在是清晨,吃飯的人少違規停車的也就少,整條街道還算暢通。
當她走到一家豆漿店門口的時候,忽然有個東西無聲無息地掉在她頭上。毓芝只覺得一陣暈眩,脖子根處燒灼般地發燙,接下來的感覺就只剩下臉頰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掙扎地想爬起來,但是手腳卻不聽使喚~~應該說手腳對她來說已經不存在了。她只記得豆漿店的老闆和老闆娘和夥計和好幾個客人跑出店門口察看,然後便聽得老闆娘一聲哭喊:「女兒啊~~,妳……怎麼就這樣想不開啊?」
原來毓芝被個跳樓的女孩給壓著了。
第五日
今天是禮拜日。毓芝沿著每天上學的必經路徑(及可能的候選路徑),仔細觀察四周的狀況。有很多路旁的事物如果不是特意去觀察,就算每天經過,也從來未曾發現到。例如有一棵行道樹因為擋住了店家的招牌而被剪的光禿禿的,電線杆糾纏著有線電視的纜線像是把變壓器五花大綁,消防栓旁的水溝蓋被人偷走還插了枝破掃把在裡頭,馬路旁一片青綠色的候選人旗幟中夾雜了兩面橘黃色在裡頭……
毓芝搖了搖頭:怎麼專去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要研究出路上哪些東西是危險的,還得動用一些想像力才行呢。但無論想像力再怎麼豐富,想要從建築物的外觀看出住在裡面的人想跳樓自殺(例如那個豆漿店的老闆娘的女兒)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嘛。
經過豆漿店門口的時候,店面的燈光已關去一半,正準備收拾打烊。毓芝聽到老闆娘和熟識的老顧客大吐苦水,說什麼女兒和個野男人在外過夜,好幾天沒有回家。熟客則婉言相勸,說等她女兒回來時別又是劈頭痛罵,要好好開導她,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利?),諸如此類的話。毓芝有種衝動,想上前去告訴老闆娘說:「妳女兒後天早上會跳樓。」如果順利的話,老闆娘就會阻止她自己女兒跳樓,而毓芝也就不會被壓死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大概會被反罵說是在「咒死」吧,毓芝心想。反正是她女兒自己決意要跳樓的,既然不算是意外,應該也阻止不了,還是先擔心自己的事情比較打緊。
晚上,毓芝的母親慣常性地和友人講電話。母親每次話匣子一打開,總要兩三個鐘頭才肯罷休,而且她講電話時毫不顧慮旁人的感受。不只一次地,她如數家珍似的將毓芝生活上的種種瑣事(尤其是她看不順眼的)逐一講出,也不管毓芝是否正坐在一旁看電視,更不管她所講的事情很多已經是陳年舊事~~那些壞習慣她早就改掉、甚至自己都已經忘掉了。
例如有一陣子毓芝很迷電子雞,甚至有預知夢到電子雞生病的經驗。那段時間她整天捧著電子雞不放,母親看不順眼了,就利用她睡著的時候把電子雞丟進馬桶裡去(毓芝一直覺得奇怪的是,為何她沒預知到這件事?大概是因為她沒辦法做一個自己正睡著的夢吧)。接下來毓芝生了一整個禮拜的悶氣,絕口不和母親講話。兩年後她回想起當時對電子雞的狂熱,每每自己都覺得好笑。不過她還是認為她當時生那麼大的氣是有道理的,因為即使電子雞是母親花錢買的,既然已經送給了毓芝,她就沒有權力隨意將之丟掉,更別提她絲毫不顧女兒的心情了。
不管怎麼說,電子雞對毓芝而言,已經是兩年前的往事了,但對母親而言卻似乎像今天下午剛發生的事情一樣。只聽得她對著電話的另一頭說:「對,我女兒也迷電子雞,而且迷的要死要活的。我跟她講說去養一隻狗或貓的,至少那是活的,還可以學習怎麼對待動物,她偏不聽,要去養那個死的機器。……對啊,有很多人不是都把寵物當成是家人嗎?有些人平常工作時受老闆的氣,回家有個小狗陪他散散心,這樣對生活才比較有幫助啊。」
養個寵物也要談功能嗎?毓芝心想:大人就是這樣。而且一來她已經不再迷電子雞了;二來如果她真的提出要養寵物,母親恐怕也會以麻煩為理由來加以拒絕;三來她養電子雞是玩遊戲,不是真的在養寵物,這是母親自己搞錯了。每次聽到母親談論自己,毓芝總會覺得:母親在電話中談論的她都只是過去的她,母親對她的了解總是會落後現實一大截,
客廳外頭又傳來響亮的嗓音:「我女兒常常早上作惡夢,而且還會尖叫。……對,對,前天早上我又聽到她從夢中嚇醒。……作什麼夢她也沒跟我說,不過我記得她小時候有跟我說過,說是夢到發生意外死掉了。大概是漫畫看太多了,我早跟她說過不要整天看漫畫,她有時還背地裡瞞著我偷偷在看,書也不好好讀……」
確實,毓芝小時候每次做了預知夢,都會跟母親講,而母親總是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她再也不對母親提起預知夢的內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據毓芝自己印象所及,應該還在國小三年級和欣儀翻臉之後,因為她清楚地記得:那時以為世界上至少還有母親會相信她。照這麼說來,母親也曾經相信她會作預知夢嗎?但是什麼事情讓母親不再相信,甚至還刻意去忽略,毓芝已經想不起來了。
走出巷子口,過了天橋,來到兩側都是餐館的街道。這一次毓芝改成沿著街道左側走,避免經過位於街道右側的豆漿店門口。而後她看到豆漿店老闆娘的女兒穿著米黃色的連身長裙,站在五層樓房的頂樓欄杆外側,毫不猶豫地縱身往下一躍。
毓芝本來還正心想:「跳樓就是要像這樣。新聞裡那些攀在牆壁上不肯下來等人去救的,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跳樓……」她想著想著,竟然忘了將目光移開,直接瞧見了那女孩血濺地面的那一剎那。她猛然感到一股噁心,幾乎要將胃裡的早餐給全部吐出來。她在心中暗暗牢記:下一次經過這裡的時候,要緊緊地盯著地面,絕對不要抬起頭來。
她繼續往前走,期待著轉過前面的街角,就可以看見學校的大門口。
突然一雙手粗魯地將她的嘴給摀起來,把她拖進路旁的建築工地裡面。肩上的書包在拉扯的過程中掉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毓芝伸手想去撿,卻還是身不由主地被拖進一個陰暗的房間內。當那雙手改為粗暴地將她的裙子給扯下時,她終於搞懂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事了。
第六日
毓芝十分慶幸她不記得今天早上的這場夢後半部的過程和結局,她甚至強迫自己相信:夢在她想不起來的地方就停止了。否則明明實際上並沒有被強暴過,卻有被強暴的記憶,這不是太悲慘了嗎?話說回來,明明就沒有死過,卻有好幾次死掉的經驗,這不知道算不算是另一種悲慘。
在學校的時候,毓芝忍不住向坐在她旁邊的同學說:「妳知道嗎?學校前面那條街的建築工地裡面,有個奇怪的人,別人都說那是變態耶。」
確實,原本她並不喜歡對別人談她的預知夢,怕別人影響了事件的進行,讓她無法全面掌控夢境的過程。不過現在夢境如此險惡,或許加入別人的影響,反倒會對她比較有利呢。
可是她能談的內容卻不多。談她夢到被強暴嗎?同學們一定會解釋為她欲求不滿。被跳樓的女孩壓死?會被解釋為期待有同性熱烈地投懷送抱。被歹徒挾持著對抗警方,則會被解釋為希望談一場充滿危險、刺激、被動而違反道德倫常的戀情。諸如此類,對這些生活在沈重聯考壓力的國中女生來說,什麼事情都可以冠上跟戀愛情感有關的術語。
所以她小心地選擇了和夢境最無關係,最為現實的話題。但太過於現實的結果就是同學的反應:「真的嗎?好可怕喔!」然後便沒有下文了。毓芝嘆了口氣,她覺得祇是白費力氣而已。
回家之後,毓芝坐在書桌前面,看著攤開在桌面上的參考書和考題講義,心裡卻一直靜不下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為了明天預知夢的實現而感到緊張。以往到了夢境實現的前晚,她都早已將夢境(及相對應的現實)調整妥當,明天將要發生的事情就像是早已排定的課程表一般有條不紊。然而首度面對不確定的明天,她的心無法定錨,各種思緒便翻攪在一起。
自從小舅去世之後,毓芝就時常在想一個問題:她會不會預知到一些實際上是不可避免的事件?例如說,也許她會夢到醫生告訴她得了癌症,只有六個月好活。如果她真的作了這樣的夢,「得癌症」這件事情本身已經是無法挽回的,頂多就是她提早一個禮拜去醫院作檢查罷了。這樣的預知夢還有什麼意義呢?
也許一個註定要發生、無法避免的事件,就算再怎麼重要,毓芝也不會去預知到。所以她小舅的意外應該還是有辦法去預防的,只是她沒有成功而已。從這個觀點來看,無論這幾天的預知夢的內容是多麼頑強地難以扭轉,既然讓她夢見,應該就有辦法去改變它。
但是,也並不保證一定能成功。
她心想,也許她該著手起草一份遺書了。但如果她真的在桌上整整齊齊地擺上一份遺書,並且明天真的發生意外死了,等到母親進她房裡來看見遺書,說不定還以為她是自殺的呢。
毓芝早上醒來之後,走下床鋪,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櫃子和門好像都變得比較高了?不過她並不太在意。看見母親後,她說:「媽,妳下禮拜會和爸離婚。」
母親聞言馬上退後三步,嘶啞地喊道:「妳從哪聽來的?」
毓芝不懂母親為何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仔細瞧瞧,母親似乎也長高了些,而且面容有些憔悴。
「我夢到的。」
這理由或許很難令人相信,但毓芝相信母親會懂的,就像以往一樣。
母親卻不相信這個理由。她對著毓芝吼道:「胡說!!」
其實就算沒有預知夢,毓芝也知道父母遲早會離婚,因為母親常常在無意間把「那個女人」一詞掛在嘴邊,而且每次提起這個詞的時候,還一臉不屑的臉色。雖然父母兩人都沒明說,毓芝知道這代表父親有外遇了。
毓芝再次提醒母親:「剛以前一樣啊,我夢到的。」
不過母親卻似乎並未聽見她說話,祇是低頭喃喃自語道:「沒有的事,他答應我不離婚的……還是說……」她突然抓住毓芝說:「妳爸是不是要妳和他和那個女人一起住?是不是?快說?」
毓芝被母親的舉動嚇著了,囁嚅地回答:「沒有……我沒夢到。」
「我就知道!」母親霍地起身,「這傢伙騙我,我要跟他講清楚!」
毓芝知道母親時常不聽別人講話,而誤會別人說的是她自己想聽的話。但毓芝可猜不出她這次想聽的是什麼話了。於是毓芝靜靜地在餐桌旁吃早餐,一面看著母親忙東忙西,穿戴衣物準備出門,臨行前還不忘仔細化妝。
最後母親碰的一聲關上大門,聲響震耳,令毓芝大吃一驚。
她突然清醒過來,猛然發現自己正站在巷口的便利商店旁。原來預知夢境現在才開始。即使預知夢對她來說已經是稀鬆平常了,預知夢裡再作夢的經驗倒還是第一次。而且剛才這夢境的意義和預知夢正好是顛倒過來:喚醒了一段已經被毓芝忘記的過往記憶。
但已經不是回憶往事的時候了。毓芝現在要面對的可是一段要保全性命的挑戰呢。她左右張望注意四周的情況,向前跨出第一步……
………………
經過一番努力,毓芝終於能看見校門口了。當然在學校裡面仍然有可能發生意外,但毓芝有一種感覺:只要她進了校門口,夢境就會結束,那麼她也就安全了。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加快腳步,朝著校門口奔去。
忽然毓芝覺得腦側一陣劇痛,腳步一滑,就摔倒在馬路上了。她隱約想起在幾秒鐘之前有聽到金屬球棒揮棒擊中的聲音,於是她掙扎地抬起頭來,想找找看附近的地面上是否有一顆棒球。但這時候,她身後卻傳來一陣緊急煞車聲,刺耳、吵雜而令人感到絕望。
第七日
毓芝起床之後,還是如同往日一般,梳洗、整理書包、迅速地吃完簡單的早餐,便準備出門上學去。但在日常生活規律的表面下,其實她內心的恐懼與時俱增。今天是她第一次必須在現實生活中扭轉險境。
在夢境中,她幾乎要成功了,但只要她沒有真正成功,那麼到成功為止還有多少距離,她永遠都不知道。於是便產生了一個她未曾想到過的重大問題:她原本希望進入校門口後,夢境就會結束,她也就能脫離危險。但既然她並未成功地目睹喜劇般的結局,也許夢境將會在校門內繼續延續,非但如此,現實生活中的這個「夢境」,是永遠不會提示她危險已經結束了。難道她就被迫必須讓警覺心和緊張感一直維持下去嗎?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永無止境的恐懼」了。
然而,就在她正要跨出家門的時候,有個念頭一閃掠過她的腦海。
這七天的每一個預知夢境,都是從她經過那個便利商店的巷口開始的。如果她避開那個巷口,甚至說,今天她不離開家門、不去上學,那麼這些預知夢所講述的未來,便無從開始,又何來實現的可能性呢?更甚者,這或許是解決眼前危機的唯一方式?被這念頭給攫住的毓芝,一時之間楞楞地出神,佇立在家門口遲遲未動。
「毓芝!妳愣在那兒幹嘛?上學要遲到了!」
母親訓令似的喊聲高高響起,毓芝心頭一驚,便不自覺地抬腳想向門外走去。但這一腳,竟是跨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