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色微明,即將破曉,瑪德拉撒魔法學院的學生宿舍沉浸在靜謐中。亞莉莎側身躺在被窩裡睡得正香。她昨晚為了趕織咒學作業拼到半夜兩點才睡,想趁著今天上午第一節沒課好好補眠一番。暖和的房間裡飄著淡淡的鼠尾草薰香,符文錯落的製圖紙散放在桌上,棉紡蠟染的窗簾隱約透著灰明。
突然,亞莉莎睜開眼睛,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探鬧鐘~~但鬧鐘並沒有在響,而且仔細一瞧,天都還沒亮呢。難不成剛剛做了什麼惡夢被嚇醒了?她心想,管它的,反正什麼都不記得。於是她又倒回床上,抱住枕頭,打算重回溫暖甜蜜的夢鄉。
但她卻再也睡不著了。
當天下午,亞莉莎和蘇菲並肩走在校園裡。今天陽光燦爛、和風徐徐,天氣好得令人心情雀躍不已。亞莉莎卻一反常態,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來。
「亞莉莎,妳還好吧?」蘇菲關心地問道:「妳今天上課的時候一直很沒精神,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亞莉莎無精打采地應道:「沒事~~我只是早上沒睡好罷了。」
「是嗎?可是我看妳並沒有打瞌睡啊。」
「哎,我也覺得好奇怪喔。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不知為何突然醒來,然後明明很想睡,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說著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蘇菲聞言緊張起來:「妳該不會是失眠吧?」
「沒有啦!」亞莉莎用力搖頭否認:「喂,妳可別到處亂說,到時候害我被抓到心靈輔導室去。」
魔法學院極為重視學生的精神狀態。失眠往往是心理壓力過大、精神失衡的前兆,因此學生若被確認有失眠現象,依規定要立刻前往心靈輔導室報到。不過學生之間繪聲繪影的傳聞,為心靈治療的過程蒙上了一層懸疑的面紗:據說,心靈師會先給你灌下罌粟汁,然後闖入你敞開無防備的心門,直至內心深處,在那兒梳理你的思想、挑揀你的記憶,將一切「有害」的因素除去。於是當你走出輔導室大門的時候,你已經不是原先走進去的那個人了……
「那妳為什麼睡不著?」
亞莉莎偏著頭想了想。「嗯……不知道妳有沒有過這種經驗:比方說,某天早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妳醒來的時候發現時間還早,但如果繼續睡下去,卻又會擔心睡過頭而睡不熟、一直很快就醒過來~~」說著她又打了個呵欠,「可是我今天早上又沒課,真搞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怎麼聽起來就像是妳失眠了。」蘇菲如是說。
「就跟妳說不是嘛!」
當她們走近宿舍門口的時候,正巧碰到波杰迪和那格也剛下課回來。他們兩個似乎在談今天課堂上發生的事情。
「……後來老師大發脾氣,說我們幾個眼睛張著,心裡頭卻昏沉沉的,當然什麼情緒都沒有。唉,我也知道情緒感應實習一定要精神飽滿地去上課,可是今天早上的情況實在很怪啊。」
波杰迪問:「你早上也沒睡好?」
「是啊。今天出乎意料的早起,但其實根本沒睡飽,而且我覺得奇怪的是……」
亞莉莎一聽,立刻打斷他們的對話:「你們也是今天早上睡不著嗎?」她的語氣似乎是很高興找到「同好」的樣子。
波杰迪和那格被她嚇了一跳。她又追問:「天剛亮就醒來了?」
「……是啊。」波杰迪說。
「我覺得比較奇怪的是,」那格繼續剛才被打斷的話題,「今天一整天明明都很想睡,但如果趴在桌上想小睡一下,反而整個人都緊繃起來,對週遭的聲音變得非常敏感,一點點小聲響就會吵得睡意全消……就好像是怕被什麼人發現似的,感覺很不好。」
「對啊,那跟我一樣嘛。」亞莉莎搶著說:「我今天上課也完全沒辦法打瞌睡。蘇菲妳看,今早睡不著的人不止我一個,一定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蘇菲半信半疑地反問:「那我怎麼沒事?」
「因為妳平常那時候早就起床了,當然不受影響嘛!」
確實如此。當天有許多人在天剛破曉的時候莫名奇妙地驚醒,並且在整個白晝中,無論他們再怎麼睏倦,都無法自然入睡。受影響的程度和他們平日的作息有關:像蘇菲這類日出即起的學生根本不覺得有什麼異常,而亞莉莎她們習慣過夜貓生活的,就「受害」較深了。
此種異常的早起現象隔天依然存在,受影響的人數也持續增加,第三天甚至蔓延到全棟宿舍,使得學生會不得不展開調查。他們首先排除了有人在早晨施法造成的影響~~如果這個法術能穿越宿舍內的重重障壁而遍及每個角落,其強度絕對會引人注意。宿舍內的飲食與供水也經過仔細檢驗,甚至有人討論到詛咒性微生物的可能性……
但後來學生會發現:異常早起的人並非都在同一時刻被驚醒,而其時間先後似乎與房間的排列順序一致。此外,許多未受影響的學生(大都是平日就習慣早起的人)表示曾經看到一個類似鳥的影子穿過房間,某些人也宣稱聽到奇怪的鳥鳴聲。種種跡象顯示:引起這場困擾事件的禍首,似乎是一種被稱為「報曉鳥」的星界生物。
第四天早上。
燦爛的陽光穿透玻璃窗,將宿舍餐廳的一隅照得亮晃晃的。亞莉莎、那格和波杰迪同坐在一張桌子旁,卻個個表情呆滯、神色灰頹,全然沒半點早晨應有的朝氣。蘇菲從領餐處端著托盤走來,將四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桌上。亞莉莎立刻拿起其中一杯一飲而盡,然後扶著頭抱怨道:「哎喲!頭好痛喔、好睏喔~~」
「妳活該。」蘇菲無動於衷地說:「昨天就告訴妳要早點睡,妳偏不聽。」
「我有什麼辦法?」亞莉莎苦著臉說:「昨天晚上忙著趕基礎符語的作業,到兩點鐘多才能睡哩。」
「誰叫妳每次作業都拖到最後一天才寫。」
「這報曉鳥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格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煩躁地抱怨道:「為什麼宿舍裡面會闖進這種星界生物?」
波杰迪應道:「是鬧鐘。」
「鬧鐘?」
「聽說有些學長姊會召喚報曉鳥來當鬧鐘。」
那格聞言沉吟片刻,推測道:「一定是有人在召喚時不小心讓它給跑了,又因為宿舍內外有結界隔絕,報曉鳥出不去,只好一直在宿舍內亂竄。」
有時星界生物雖然脫離召喚者的控制,但並未真正獲得自由,它在物質界中的行為還是受到召喚契約的影響。既然報曉鳥被召喚的理由是要它當鬧鐘,那它也只好盡責地每日履行契約。不過這也無法解釋它為何從一個人專用的鬧鐘變成全宿舍同學(強迫)共享的鬧鐘。到底是報曉鳥心存報復、純粹好玩、或者是召喚契約的疏失?這已經無從查證了。
蘇菲輕啜了一口香醇的咖啡,說:「我今天早上有看到它喔。」
「妳看到了?」亞莉莎好奇地追問:「長什麼樣子?」
「看不太清楚,因為它處於星幽狀態,而且很快就穿越房間了。我看到的是一團紫色的霧,大約有點鳥的形狀。」蘇菲用手比了個大小,約略有二十公分寬。
「原來這麼小一隻啊……對了,乾脆我去準備一隻打星幽的棍子,明天早上它一飛進我房間裡,就把它打下來!」
看見亞莉莎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蘇菲連忙說:「妳別那麼殘忍好不好?報曉鳥也是被我們人類召喚到物質界來,它現在困在宿舍裡回不去,也是很可憐的呢。」
那格說:「可是報曉鳥這個問題,也總是要想辦法解決的啊。」
蘇菲放下杯子,環顧桌旁的三人:「我有一個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亞莉莎她們立刻個個屏息凝聽。只見蘇菲以無比認真的神情,逐字說出她的訣竅:「早.睡.早.起。」
波杰迪聽了點頭表示同意。但亞莉莎可不領情:「我才不要!晚睡晚起是我引以為傲的生活習慣,怎麼可以因為一隻大清早亂叫的小鳥而改變?」
蘇菲搞不懂亞莉莎是嚴肅的還是在開玩笑:「這種事有什麼好引以為傲的啊?」
「這樣吧,我們今天晚上就到妳房間去大鬧一番,讓妳也跟我們一起晚睡!」
「我……我會生氣喔!」蘇菲急忙強調。
「這也是一種難得的體驗啊。不然以後大家聊到這次報曉鳥的事件,妳卻說從來沒被報曉鳥叫醒過,那豈不是太掃興了。」
蘇菲聽得既氣惱又不知所措。不過還不需等她反駁,就有人在亞莉莎的頭上敲了一下。
「又在欺負蘇菲啦。」艾琹娜芳站在亞莉莎的身後,佯作發怒地笑叱道:「妳這壞小孩!」
亞莉莎見艾琹娜芳精神奕奕,絲毫看不出有睡眠不足的跡象,不由得感到納悶:「學姊,妳不也是夜貓一族嗎?怎麼看起來氣色這麼好?」
「妳是說報曉鳥的事吧?簡單哪。」艾琹娜芳自得地說:「我晚上召喚一隻星梟守在房間裡,報曉鳥根本就不敢飛進來。」
「喔,妳們召喚科的真方便。」
「妳們結界法陣科的也不差啊。聽說有人在房裡佈下消音結界,這樣就聽不見報曉鳥的啼聲。有人在兩面牆壁之間設置星幽通道,讓報曉鳥直接穿過房間。有人佈下幻幕把床鋪隱藏起來~~很奇怪,報曉鳥沒看見人就不會叫。總之方法很多……」
「這些法術我們都還沒學會。」亞莉莎喪氣地說:「所以倒楣的只有我們這些初等部的學生而已嘛!」
「妳們放心,悉若會想辦法的。」艾琹娜芳拍拍亞莉莎的肩膀安撫她。這時候她倒是沒想到:悉若所想的「辦法」會和她有關係。
夜幕低垂,學院宿舍燈火通明。許多學生待在自己房間,寫作業、讀書、休息、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有不少人四處串門子,和朋友討論課業、或高聲談笑、或細語呢喃~~比起白天,夜晚的宿舍還更熱鬧幾許呢。
艾琹娜芳坐在自己房裡的柚木方桌旁,將剛燒開的熱水注入造型典雅的彩瓷茶壺裡。一陣清香伴著熱氣飄散開來。她蓋上壺蓋,閉上眼睛像是在數著自己的心跳,時間一到,立刻將茶壺裡的甘香茶湯倒入光滑潔白的瓷杯中。她留下第一杯茶,第二杯則推到桌子對面的悉若面前。
悉若面帶微笑,不發一語~~她知道好友將沏茶和品茶當成儀式般對待,講求一氣呵成,不喜歡被從中打斷,所以只是安靜地等著。
艾琹娜芳開啟茶葉罐旁的玻璃瓶,從中舀起一匙蜂蜜。她專注地看著金黃色的透明流體從匙緣一滴滴滑落,在恰到好處時收手,唸個水梳子的咒詞將匙子上剩餘的蜂蜜推回瓶中,將紅茶與蜂蜜攪拌均勻,然後捧起杯子淺淺地品嚐一口,屏息片刻,終於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悉若也加了一匙蜂蜜到自己的茶杯裡,一面攪拌一面說:「琹娜,有件事情要請妳幫忙。」
「妳是說報曉鳥的事?」
「嗯,已經有同學向宿舍委員坦承召喚的報曉鳥逃走了。我打算動員人手,明天清晨捕捉這隻鳥,將它遣回星界。」
「那我能幫上什麼忙?」艾琹娜芳漫不經心地應道:「雖然我也是召喚科的,但對於逃離控制的召喚物,我可沒什麼好法子喔。」
「這次我想借用的不是妳的專長,而是天賦~~」悉若笑道:「我想請妳追趕報曉鳥。」
「追趕?」
「妳也知道,我們宿舍的牆壁裡佈有各式各樣的防壁,其中有阻擋星幽形體的障壁,用以防止有人穿牆潛入別人的房間。但這星幽障壁呈網狀結構,阻擋一般人類是措措有餘,燕雀體型的生物卻能以星幽狀態自由出入……」
艾琹娜芳打斷悉若的話:「妳這是在解釋給誰聽啊?那些我早就懂了……」基本上正是因為星幽障壁並非滴水不漏,報曉鳥才能夠在宿舍建築內自由穿梭。不過她心念一轉,忽然想通悉若要她幹嘛了。「喂喂,妳是要我去侵犯幾十個同學的隱私嗎?而且我可不想看到那些臭男生房間裡的髒亂模樣哩。」
「太好了,所以妳知道我要請妳幫什麼忙囉?」
艾琹娜芳板著臉強調:「我可還沒答應要幫忙呢。」
「妳不用擔心,」悉若沒理會艾琹娜芳的抗議,「從星幽界反觀物質界的時候,事物都是一片模糊,再髒再亂妳也看不清楚……」
「喂,我還沒答應要幫忙喔!為什麼不設些陷阱就好?」
「其實根據我們學生會收集到的消息,昨天已經有許多人試過各種陷阱了,可惜沒有人成功。」
「喔?知道原因嗎?」
悉若點點頭,說:「綜合來說原因有兩個。首先是星界生物的智能很高,報曉鳥一旦察覺到房裡有陷阱,根本就不會進入那個房間~~今天早上佈下陷阱的人,沒有一個人被叫醒,可以證明此推測。」
「就跟我召喚星梟的效果一樣。另一個原因呢?」
「有些比較早起的熱心同學在房裡埋伏,等著直接捕捉報曉鳥。不過根據他們的目擊証言,報曉鳥飛越房間的速度太快,他們根本來不及動手。所以我們需要有某些辦法來掌握報曉鳥的位置,提早通知埋伏的人,才有可能捉到它。」
「那麼……」艾琹娜芳沉吟道:「報曉鳥現在一定躲在宿舍裡的某處對吧。解除反探查障壁把它找出來如何?」
悉若聞言卻嘆了口氣,煩惱地說:「就我的立場來說,這是最後的手段。學校規定暫停障壁運作時必須宿舍淨空,這可是一件會驚動校方高層的大事~~搞不好校方會因此認為宿舍裡的學生自治有問題,將我們學生會這幾年來爭取到的一些權利給收回去。我可不希望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
「哼……」艾琹娜芳一臉不情願,「好啦好啦,我幫忙就是了。每次妳找我幫忙都是這種麻煩事~~」
「就是事情麻煩才找妳幫忙嘛。」悉若立刻笑顏逐開,「但是妳要小心點喔,報曉鳥的飛行速度很快,不當心的話,說不定撞昏在別人房間裡面?」
「妳少假慈悲了。倒是妳其他該做的準備都作好了嗎?」
「秋楓茶坊的精緻下午茶,口感清香的大吉嶺紅茶搭配新推出的杏仁藍莓派,加上現烤焦糖布丁,明天下午兩點已經訂好位了。」悉若作了個行邀請禮的手勢,「可滿意否?」
「哎,我不是問妳這個啦!」艾琹娜芳笑罵道。
青黑的夜幕下,東方天際緩緩浮現一抹灰白,星空正逐漸褪去。悉若放輕腳步走過廊道,來到艾琹娜芳的房門前。
「琹娜,」她輕扣房門,低喊道:「天快亮了,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
一句柔和的應答傳進悉若的心裡。她稍感訝異,隨即開門走進房間。房裡光線黯淡,然而房間中央的方桌上泛著淡淡的柔和雰彩。艾琹娜芳身穿銀紋閃爍的絲綢連身露背長裙,白皙的肌膚粉嫩似玉,淺藍色的頭髮柔亮如水,背後還有兩對晶瑩透明的翅翼。身長六吋的她跪坐在柔軟的雪白羊毛毯上,姿態端莊秀麗,彷彿是個精美細緻的陶瓷娃娃。
悉若在方桌旁坐下,凝神端詳美麗的妖精,不由得面露微笑地想道:『好久沒看見妳原本的模樣了。』
「別再用心靈傳訊啦,我剛才只是不想用吼的。」艾琹娜芳的聲音輕輕細細的很好聽,但用詞倒不怎麼優雅。
「說得也對。那麼~~」悉若清清喉嚨,「負責操縱陷阱的人都就定位了,我會待在三樓的交誼廳裡,居中指揮。」
「哦,知道了。」
「我們已經儘可能通知所有的學生,要他們今晚不要擅自擺設陷阱捉拿報曉鳥,不過還是要請妳留神~~保持心窗敞開,有什麼事情就用傳訊通知我。」
艾琹娜芳笑答道:「放心,連一隻笨鳥都捉不到的陷阱,哪能傷得到我?午夜的樹林還比這更危險呢。」
「那就拜託妳了。」悉若站起身來,「小心點,別太勉強。」
「我知道啦~~待會兒見囉。」
悉若朝她點了點頭,闔上房門,留下艾琹娜芳一個人在房間裡。於是她閉起雙眼,調勻呼吸,保持心靈澄淨,靜靜地等待。
天色越來越亮。窗外的樺樹立得挺直,頂端的枝枒在晨風中搖曳,期待能早一刻觸摸到黎明的曙光。夜晚的靜謐悄悄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微難辨的窸窣,彷彿睡醒前不安份的翻身夢囈,是早起學生的梳洗作息聲。
或許報曉鳥已經開始穿行於宿舍中的眾多房間了吧?但壁面中埋藏的多重障壁阻隔了一切探索知覺。除非報曉鳥進入她的房間,否則她無從得知鳥兒的位置,只能耐心等待。直到……
左側的牆壁上,有幾塊藍色的光圈像擾動似的擴散開來。
艾琹娜芳振翅一躍飛離桌面。同一時刻,一隻約略夜鶯大小的鳥兒穿透光圈,闖入房間中。它的形體若有似無、籠罩在藍紫色的雰輝中,看不清楚切確的外貌。這鳥兒好奇地睨視浮在半空中的艾琹娜芳,盡責地高聲一啼,便筆直朝右側穿牆而去。
艾琹娜芳並不急著追趕。她快速拍振翅翼、在空中繞圈打轉,一片霜青色的細碎光粉飄揚開來,乘著氣流環繞在她身畔。很快地,她全身都沐浴在這發光雲霧中。於是她深深吐氣,側身一移,輕易地便跨越了物質與星幽的境界線~~她眼中所見的事物,從鮮明的形狀變成了模糊的影像:家具和牆壁失去了色彩,每一樣東西的邊緣都重疊在一起,而隱藏在宿舍每一面牆內、網格狀的星幽障壁,卻一條條清晰銳利,像刀鋒一樣懾人。網格的空隙大約正好容她勉強穿越。
「嘿,這好像太驚險刺激了點……」艾琹娜芳苦笑著收緊翅翼,像枝箭一般疾飛而出,穿過障壁向前追去。
趕過兩個房間之後,她看到了報曉鳥在星幽界中的模樣:它全身披覆著亮麗的紫色羽毛,頭頂的冠羽、翼尖和尾羽染有黃綠兩色的條紋,翅膀輕巧靈動,眼神像兀鷹般冷徹尖銳。報曉鳥回頭瞧見這突如其來的追兵,似乎受到了驚嚇,一溜煙穿過牆壁逃走了。
艾琹娜芳立刻追趕上去。兩者一前一後,轉眼之間通過了好幾個房間。
『悉若,我看到報曉鳥了!現在正沿著四樓東側追趕它……』
忽然報曉鳥一個迴旋轉身面對她,開口大聲疾啼。一陣紊亂的衝擊音波朝艾琹娜芳猛撲過來,她連忙架設護盾阻擋,強大的衝擊力卻還是將她彈開、幾乎撞到身後的星幽障壁。報曉鳥勝利地高喊一聲,返身盤旋提升高度,似乎還打算發動第二次攻擊。
不過艾琹娜芳可也是有備而來。「臭鳥,你當老娘好欺負是嗎!?」她邊罵邊取下繫在腰帶上的兩朵雲雀羽絨:「瞑劭.復現!」
靈動之風應呼喚而來,銜起羽絨,轉眼間幻化為兩隻風精靈希兒芙。她們的身軀晶瑩乳白、如同妖精般小巧纖細,背後的兩對翅翼透明修長~~看起來倒挺像是艾琹娜芳召喚了自己的姐妹來助陣。兩隻希兒芙一左一右散開,畫出優美的弧線、朝報曉鳥夾攻過去。
報曉鳥靈巧地騰飛躲開攻擊,同時厲聲一啼,其中一隻希兒芙立即煙消雲散。
然而風精靈不過是艾琹娜芳分散報曉鳥注意力的手段。她又拿出一段細麻線拋向空中,高喊咒詞:「蜿疾.紳啄!」並且用手勢在空中畫出一個方結的軌跡。麻線忽然像是有了生命,抖動著像蛇一般向前竄出。
報曉鳥才剛解決第二隻希兒芙,冷不防給麻線在它的喙上繞了一圈,還緊緊地打了個結。它驚慌地用翅膀拍打嘴喙、使勁甩頭掙扎,那麻繩卻牢牢地緊纏不放。鳥兒無計可施,只好轉身逃走。
『琹娜,妳沒事吧?』悉若擔心地詢問。透過心靈聯繫,她可以察覺艾琹娜芳的情緒變化,感受到她剛才的驚嚇與怒氣。
艾琹娜芳得意地應道:『沒事,我把那隻臭鳥的嘴巴給綁住了,看它還能怎麼作怪。最近的陷阱在哪裡?』
『在四樓東側盡頭,葩秋的房間。』
『瞭解。那我就……哇,等一下!』
報曉鳥突然在牆壁前緊急煞車,像是不願意進入下一個房間似的,害艾琹娜芳差點一頭撞上去。鳥兒猶豫了片刻後,改朝左側飛向走廊。
『前面那間的傢伙一定在房裡放了什麼怪東西,報曉鳥不肯飛進去!』
艾琹娜芳氣急敗壞地一面罵一面追趕。報曉鳥脫離規律的行進路線之後,有好一陣子四處亂飛、左突右竄,甚至還上下穿越地板。等到它好不容易又開始逐一穿越房間時,悉若問道:『琹娜,妳現在在哪裡?』
『……我搞不清楚了啦!』
原來,從星幽界所見到的宿舍景象,只有交錯縱橫、組成星幽障壁的一面面網格,其餘事物全都模糊不清,而艾琹娜芳忙著追趕報曉鳥,根本沒時間細看。剛才跟著報曉鳥一陣亂飛,她已經完全分不清東西南北、連自己在幾樓都不知道了。
『妳們總會經過樓梯間,』悉若建議:『我立刻找幾個人到各個樓梯去守候……』
『哇啊~~!』艾琹娜芳忽然慘叫一聲。
『琹娜!?』
『哎喲,我剛才經過卡果哈賀那死傢伙的房間啦!』
卡果哈賀的房間裡擺設著一個造型獨特、有濃厚民族風格的面具~~根據持有者的說法,那張祖傳的面具有驅退邪靈的作用。沒想到艾琹娜芳才一進入那個房間,那張臉孔猙獰的面具竟在星幽界現形,齜牙咧嘴地撲上來。還好那面具似乎拿不定主意要先追報曉鳥還是艾琹娜芳,她們兩個才分別驚險避開,沒給面具咬住。
不過艾琹娜芳還是給嚇出一身冷汗:『該死的笨面具難道把我當成邪靈嗎?我可是人見人愛的妖精耶……悉若,妳別笑啊!』
雖然悉若忍著沒笑出聲來,但心靈傳訊還是忠實地將她的情緒給傳了過去。『好啦好啦,琹娜,妳聽我說。在三樓南棟安那托里的房間也設有陷阱……』
『妳不早說!』
艾琹娜芳立刻收緊翅翼往前疾衝,和報曉鳥同時穿越障壁,並且在下一個房間繞到它的前面。報曉鳥被逼得只好向右拐彎,正是悉若剛才所提示的方位。
『報曉鳥過去了,快叫安納托里準備!』
在安納托里的房間裡有一層無形的網幕,是悉若以寧靜和昏暗符文交織而成,妥善地將魔法陷阱隱藏在後,因此報曉鳥飛進房裡時毫無警覺。當它飛到房間中央的時候,一面魔法織成的羅網從天花板上鋪天蓋地般落下,並迅速地在地板上纏成一個包裹狀的東西。在床上裝睡的安納托里立即翻身起床,上前查看羅網裡捕到的東西。
『怎麼樣?捉到沒有?』悉若關切地詢問。
安納托里的回應有些驚慌失措,『鳥是捉到了,但是……』
『混帳!』艾琹娜芳小巧的身軀和報曉鳥一起糾纏在魔法繩索中。她的氣憤化為貫穿心靈的怒吼:『你們把我也給捉住啦,快放我出來!』
悉若驚呼一聲,連忙奔跑著趕往現場去救人。
太陽從東方天空的雲層上探出頭來,將庭院裡的一排榛樹染成清晰的翠綠。蘇菲在如同往常的時刻走進宿舍餐廳,卻發現亞莉莎他們今天頗不尋常地比她早到,已經佔了張好桌子。
「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早……嘩~~!」蘇菲眼睛一亮,驚奇地看著桌上的小擺飾~~原來是小尺寸的艾琹娜芳呢!她坐在一組精巧玲瓏的玩具桌椅間,身上的學院制服是配合妖精的迷你身材、以柔軟的綾羅剪裁而成,背後還留了開口讓兩對透明的翅翼伸展出來。這時候的艾琹娜芳身形纖細、氣質優美,和平日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學姊,妳今天好……」蘇菲正想美言誇讚幾句,卻突然吃了一驚:「妳的翅膀怎麼了?」
原來艾琹娜芳左肩上方的那片翅翼中有道細細的折痕。因為翅翼已經整平,所以不仔細瞧還察覺不出來。
「妳以為我為什麼要維持原本的模樣啊?」艾琹娜芳沒好氣地說:「今天清早幫悉若追趕報曉鳥,哎,結果她們竟然連我一起網住了。帶著受傷的翅翼化身成人形會有不良的副作用,所以我得暫時保持原形,等到醫務室開始上班再說囉。」
「這樣不要緊吧?」蘇菲關心地問。
「沒事、沒事。而且啊,悉若答應要請我三次秋楓的下午茶作為補償呢。」
「悉若學姊這個月可得省吃儉用了。」蘇菲哧哧笑著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轉頭問其他人:「你們今天怎麼都這麼早起床?」
波杰迪說:「我學乖了,昨天提早上床睡覺。」
亞莉莎則一臉無奈:「連續四天沒睡好,昨晚做作業時覺得好睏,到床上瞇一下,沒想到竟然一覺到天亮……」
「是早上的初級韻場學的作業吧。」蘇菲的語氣毫無同情之意,「聽說今天沒交作業的人要上台當『基體韻場侵疊』的示範,亞莉莎妳有心理準備了嗎?」
艾琹娜芳不懷好意地笑道:「妳說的是那個『人體猴戲』?嘿,亞莉莎,我告訴妳一個秘訣吧:不要抵抗,全身放輕鬆就對了。不然可能會摔得很難看喔!」
「要怎麼放輕鬆啊?」亞莉莎一臉不悅,「妳想想看,那就像是有個無形的手在妳的身體裡面摸來摸去欸!」
「噗哈哈哈!妳的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艾琹娜芳聞言笑彎了腰,手還不停地拍打膝蓋~~方才優雅的假象頓時蕩然無存。
這時那格端著托盤回到桌邊,亞莉莎立刻將煩惱甩到一旁,笑嘻嘻地從托盤上拿起一個小碟子,推到艾琹娜芳的面前~~原來是塊色澤金黃、香甜濃郁、質地綿密入口即化的起司蛋糕。
「學姊,妳這下可以吃個過癮了!」
沒想到艾琹娜芳偏過頭嗔道:「我不吃這種東西。」
亞莉莎訝異得合不攏嘴。「這可是起司蛋糕耶!學姊妳不是最喜歡……」
「拜託,妳沒看見我現在是什麼樣子?平常吃起來口感最細膩的蛋糕,用這種比例來吃,簡直是粗糙得食不下嚥!」
「那,」蘇菲問道:「學姊妳今天早餐要吃什麼?」
艾琹娜芳忸怩了一會兒,才輕聲細語地說:「蜂蜜。」
亞莉莎聽了大樂:「對喔,妖精本來就都是以花蜜為主食……」
「花蜜?」艾琹娜芳立刻大發雷霆,「妳以為我們平常用餐都是直接把頭埋到花朵裡嗎?我們妖精的蜜料理可是精緻到妳連作夢都想不到!直接吃蜂蜜就跟把麵粉沖水泡成麵糊吃一樣,是最沒有品味的吃法,妳懂不懂啊?」
旁邊波杰迪卻說:「琹娜學姊,妳這句話可別讓欽雅學長聽到。他的國家就是每天吃麵糊的。」
雖然時間尚早,今天宿舍餐廳的氣氛卻顯得異常熱絡,大概是因為報曉鳥搗亂,許多人像波杰迪一樣特地早睡早起的緣故吧。窗外的陽光如此燦爛,學生們各個睡眠充足、精神飽滿,想必今天的魔法學院會是特別有活力的一天。